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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宫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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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少年宫路》是站内 AI 有声书作品,共 16 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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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集列表

正文

第01集

# 第01集 三家 [旁白] 七月三号,少年宫路从东头菜市场到西头文化宫,四百米,七家门面,其中三家门对门。 [旁白] 张守业的散打班在一楼临街,卷帘门拉开一半,墙上贴着三个褪色的字:少年强。 [旁白] 李凤霞的舞蹈班在二楼,玻璃门擦得亮,门上贴着一张红纸,红纸上写:一月两百六,两节试课。 [旁白] 张守业的红纸贴在卷帘门边上,毛笔字,写得比二楼那张大两号:一月三百,一节课四十五分钟。 [旁白] 这两张红纸隔街对着,已经对了十年。 [张守业笑着问] 「李老师,你这个价,是照着我的往下写的吧。」 [李凤霞] 「张教练,我写我的价,你写你的价,谁也没照着谁写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昨天还是三百,今天怎么少四十?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房租涨了。我不降,一个也招不来。你要是眼红,你也降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门口那块牌子,字比我的大两号,价钱比我的少四十。你这不是薄利多销,你这是拆台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拆你台?我在这条街上教了十一年,你在我楼下教了十年,谁拆谁的台?」 [张守业] 「十年前你学费收八十,我收一百。你把价压到七十,我才压到七十。」 [李凤霞] 「十年前的事你还记着,你这人真是一点没变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回屋,拿毛笔把"三百"划掉,改成"两百八",划得很重,纸都划破了。 [旁白] 第二天早上,李凤霞在玻璃门上加了一行小字:试课四节,送舞鞋一双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街当中,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,回屋把牌子摘下来,重新写。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两百六,送护齿,送绑手带。」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那块牌子挂了十年,字都掉漆了,你还当宝贝。」 [张守业] 「漆掉了,字还在。」 [李凤霞] 「字在,人不在。你班里那七个学生,五个是冲着你心软来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不收他们的钱,是因为他们家里拿不出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拿不出,你就别撑着。你撑到年底,连房租都交不上。」 [张守业] 「房租我交得上。」 [李凤霞咬牙说] 「你拿什么交?你那辆面包车都卖了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接话。他把手里的毛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洇开一个点,像一个痣。 [张守业] 「李老师,你也别笑我。你班里多少人?」 [李凤霞] 「十一个。」 [张守业] 「去年二十三个。」 [李凤霞] 「去年是去年。今年你楼下天天降价,我楼上怎么活?」 [张守业] 「这么说,是我拆你的台?」 [李凤霞] 「你拆我的,我也拆你的,咱俩扯平。」 [旁白] 他的散打班,去年夏天还有十九个学生,今年开春走了十二个。 [旁白] 走的原因不复杂:县里新开两家跆拳道馆,一家在商场三楼,一家在新华书店旁边,都有空调。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空调。他的屋顶是石棉瓦,中午晒得烫手,靠两台落地扇转着吹。 [旁白] 教室后墙挂着一个沙袋,军绿色,缝过三次,第三次的线是白的,缝在一个补丁上。 [旁白] 门外的窗台上,蹲着一个胖小子,十来岁,两只手扒着窗框,看得眼睛不眨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小乐,你又来了。」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我就看看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看半年了,进来练啊。」 [王小乐] 「我妈说,练拳耽误学习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妈说得对。你回去写作业。」 [旁白] 胖小子不走,蹲着看,看到下课才慢慢往回走,走到街口还回头。 [旁白] 七月五号上午,文化宫后院来了辆车,卸下白板、电脑、两台半人高的机器人模型。 [旁白] 后院那间平房空了两年,前年是棋牌室,去年堆杂物,今年刷了新白墙,晚上比整条街都亮。 [旁白] 门口立起一块牌子:少儿编程,暑期班,二十课时,送教具一套。 [旁白] 孙博三十三岁,白衬衫,站在门口发小礼品:塑料小风扇、机器人贴纸、印着二维码的钥匙扣。 [孙博] 「阿姨,带孩子来试试,第一节课不要钱。」 [孙博] 「大爷,这个不用扫码,拿着就行,我们就是让街坊知道这儿开了个班。」 [张守业] 「孙老师,你这个班,教什么?」 [孙博] 「编程。让孩子自己动手做机器人,做小车,做能跳舞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能打吗?」 [孙博] 「不能打。能算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学这个干啥?」 [孙博] 「张教练,现在孩子的爹妈,怕的不是孩子不会打,是孩子不会算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这机器人,能让孩子考上高中吗?」 [孙博] 「考不上。但能让孩子知道,东西是可以自己做出来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打拳也能。打一拳,疼一次,就知道自己有多大劲。」 [孙博] 「张教练,你这个说法,家长听不懂。」 [张守业] 「家长听不懂,孩子懂。」 [孙博] 「孩子懂没用,掏钱的是家长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油。 [张守业] 「你说得对。掏钱的是家长。」 [旁白] 一天下来,孙博收了十个报名。第二天又收了八个。 [旁白] 第三天早上,张守业在门口吃包子,看见孙博把一张报名表贴在墙上,表上一行一行,名字写得整齐。 [旁白] 李凤霞在二楼看见了,下楼,站在他门口。 [李凤霞叹道] 「张守业,你别挪了。你挪到房顶上去,也没人来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你管我。」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我不管你。我是来跟你商量个事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什么事。」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新来的那个,三天收了十八个。咱俩加起来,一个月招不到十八个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想说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我想说,再这么斗下去,咱俩都得关门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十年前也说过这话。」 [李凤霞] 「十年前我说完,你第二天就把价降了三十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降三十,你降四十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不结了。咱俩谁也信不过谁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信不过我,我也信不过你。可那个姓孙的,咱俩都信不过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这话什么意思?」 [张守业] 「没什么意思。你上去吧。」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要是哪天想通了,下来敲我门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敲你门,你能给我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我给你一半的学生。你教他们站桩,我教他们站直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笑了一声,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玻璃门在她身后晃了一下。 [旁白] 中午刚过,菜市场东头的豆腐摊收了半扇帘子,王秀芝拎着三个塑料袋走上少年宫路。 [王秀芝大声说] 「张教练,我打听一下,你这儿一个月多少钱?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两百六。」 [王秀芝] 「两百六,学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学站桩,学出拳,学挨打不哭。」 [王秀芝急声问] 「挨打?我儿子才十一。」 [张守业] 「自己打自己,打沙袋。没人打他。」 [王秀芝] 「那还不如学跳舞,上台好看。」 [张守业] 「跳舞也行,李老师在楼上。」 [王秀芝] 「我上去问过了。她说我儿子这身板,压腿压不下去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来我这儿?」 [王秀芝笑着问] 「我来看看你这儿有没有空调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指了指屋顶,两台落地扇在转,风把墙上的旧报纸吹得响。 [张守业] 「没有空调,有风。」 [王秀芝] 「有风也行。我儿子怕热,坐不住。」 [张守业] 「坐不住正好,打拳不用坐。」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你这话说得实在。我回去想想。我三个孩子,老大跳舞,老二打拳,老三还小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把钱拆成三份,哪个也学不精。」 [王秀芝] 「学不精也是学。我这摊子一天挣八十,我拿什么让他学精?」 [旁白] 她走的时候,把塑料袋换了个手,袋子里是豆腐,水从袋角往下滴。 [旁白] 下午三点,王小乐又来了,这回他站在门口,没有蹲窗台。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张教练。」 [张守业] 「嗯。」 [王小乐] 「我妈给我报了编程班。」 [张守业] 「好事。学会算。」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我不想学编程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想学什么?」 [王小乐咬牙说] 「我想学打拳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那你跟你妈说。」 [王小乐] 「我说了。我妈说,打拳的没出息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他把手里的护齿递过去,让王小乐咬着试试。 [张守业] 「你咬着,别咽。」 [旁白] 胖小子咬住护齿,嘴鼓起来,眼睛亮得像刚洗过。 [旁白] 中午的账,张守业坐在教室里算了一遍。租金三万,一年一交,去年交的是卖车的钱。 [旁白] 那辆车是二手面包车,跑了九年,卖了两万八。去年交租,自己又添了两千。今年三月交了一万,是借的。 [旁白]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:欠周主任两万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两万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在称一块看不见的东西。 [旁白] 傍晚,孙博在门口摆出两台机器人,插上电,机器人开始跳舞,音乐是《小苹果》。 [旁白] 街上的孩子围了一圈,王小乐站在最前面,看得嘴都忘了合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自己门口,隔着街看。他看见李凤霞也站在二楼窗口看。 [旁白]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,谁也没说话。 [旁白] 七月六号上午,文化宫后院的报名表换了新的一张,表头写着暑期班报名表,孙博用透明胶带压了四角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你也贴一张?我这儿有多的胶带。」 [张守业] 「不用。」 [孙博] 「你这表上一个人都没有,贴出来不好看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不好看也是我的。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张教练,我不是来跟你抢的。这条街上的孩子,我一个人也教不完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那你少收两个。」 [孙博] 「我少收两个,房租也不会少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从上往下看那张报名表,前十行,一行一个名字,字迹不一样,是家长自己填的。 [旁白] 表头那行印着孙博的名字,十个格子一个没剩。 [旁白]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,把自己的报名表从抽屉里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 [旁白] 表上空着,一行都没有。他拿笔,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划掉。 [张守业] 「写我干什么。」 [旁白] 他把笔帽盖上,把表压回抽屉底下。窗外,机器人的音乐又响起来了。
第02集
# 第02集 传单 ――― [旁白] 七月七号上午,张守业去县城打印店,在柜台前站了十分钟,挑最便宜的纸。 [旁白] 一百克双面彩印八毛一张,七十克单面黑白两毛五一张。他算了三遍,要了一千张黑白的。 [旁白] 两百五十块,他一张一张数,数到第二十五张的时候停了一下。 [旁白] 传单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:少年强散打班,暑期招生,一月两百六,送护齿。 [旁白] 他把一千张抱回来,摞在教室桌上,摞得比字典还厚。 [旁白] 同一天下午,李凤霞去另一家店印了八百张,彩色的,纸上有六个跳舞的孩子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也印了?印多少?」 [张守业] 「一千。」 [李凤霞] 「黑的白的?」 [张守业] 「黑的白的能看清字。你那彩色的,一张顶我三张。」 [李凤霞笑着道] 「我这是给孩子看的。孩子看见裙子,就想要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孩子看见拳头,也想要。」 [李凤霞急声道] 「那你印个拳头上去啊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不会画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你不会画,你就别怪人家孩子不看你。」 [旁白] 七月八号早上七点,两个人同时站在街口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,手里都抱着一摞纸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大姐,看看我们散打班,暑假一个月两百六,孩子练了不长病。」 [李凤霞] 「大姐,先看这个,舞蹈班试课四节不要钱,孩子站得直,气质就不一样。」 [旁白] 老太太两只手各接一张,往前走,走到垃圾桶边上,两张一起塞进去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李老师,你别跟着我。」 [李凤霞问道] 「这条街是你家的?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我先站这儿的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先站的,我就不能站?我往东走,你往西走,谁也别管谁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往东走三步,又绕回来。」 [李凤霞笑着道] 「我绕回来,是因为东头没人。」 [旁白] 两个人挨着站,谁也不肯让开半米。买菜的人从中间过,两边各接一张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这传单上写着送护齿,护齿多少钱一副?」 [张守业] 「八块。」 [李凤霞问道] 「你一个学生收两百六,送八块,你赚什么?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赚个名声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名声能交房租?」 [张守业] 「交不了。可名声招人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这话,跟我十年前说的一模一样。我当年也送舞鞋,送了两年,学生没多一个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你怎么不送了?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因为送舞鞋的那两年,我把自己贴进去了。后来我改送试课,试课不花钱,就是费嘴。」 [张守业] 「费嘴好,费嘴不费钱。」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你现在才想明白,晚了十年。」 [旁白] 上午十点,街口起风,传单吹散一地。两个人蹲下去捡,捡着捡着捡到一块儿。 [张守业] 「这张是你的。」 [李凤霞] 「这张是你的。」 [旁白] 两张纸叠在一起,谁也没先松手。 [张守业] 「李老师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你印八百张,花多少钱?」 [李凤霞] 「六百四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一个月收十一个学生,两千八百六。你花六百四印纸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花两百五,收七个学生,一千八百二。」 [张守业] 「所以咱俩都在往里贴钱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贴钱也得贴。不贴,明年这条街上就没咱们了。」 [旁白] 中午,两个人各回各家。张守业把剩下的传单摞好,用一块砖压住。 [旁白] 下午两点,孙博拎着一个黑塑料袋出来,沿街走,看见地上有纸就弯腰捡。 [张守业] 「孙老师,你亲自捡?」 [孙博] 「我雇的人今天没来,我自己捡。纸掉在地上,城管看了要说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你袋子里有没有我的?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有,捡了十七张。」 [张守业] 「捡了以后呢?」 [孙博] 「能用的留着,不能用的扔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的能用吗?」 [孙博] 「你的字太小,印得又淡,捡起来也没人要。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那你就是要扔我的。」 [孙博] 「我没扔。我给你送回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送回来干什么?」 [孙博慢声说] 「你印一千张,花了不少钱,扔了可惜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你倒会做人。」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不跟你斗,我斗的是这条街上的家长。」 [张守业] 「家长不是给你斗的。」 [孙博急声道] 「那你说我该怎么办?我租了场地,借了钱,我不招人,我拿什么还?」 [张守业] 「你借了多少?」 [孙博] 「三万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三万,你一个月利息多少?」 [孙博] 「一千二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一个月收二十个学生,五千二。你还利息,交房租,剩不下多少。」 [孙博] 「剩下八百。」 [张守业] 「八百,你给自己开工资了吗?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没有。我吃住都在后院那间房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说话。他的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头在兜里互相搓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印四千张,一张一毛八,一人发两百张,让家长带回去给同事发。」 [张守业] 「四千张,回来几个?」 [孙博] 「回来十二个。够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十二个,一个两百六,三千一。你印纸花七百二。」 [孙博] 「我算的不是这个账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算的什么账?」 [孙博] 「我算的是,这条街上一千个家长,只要有一百个记住我的名字,明年我就不用发传单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记住你的名字,就记住你的班?」 [孙博] 「记住名字,就会来看一眼。看一眼,我就能讲十分钟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点了点头,点得很慢。他回屋,把桌上那摞传单重新数了一遍,数到八百多。 [旁白] 晚上九点,街上的店都关了,垃圾桶在街西头电线杆下面。 [旁白] 张守业拎着一个编织袋出来,蹲下,把盖子掀开。里头有半箱烂菜叶,有塑料瓶,有一摞纸。 [旁白] 他把纸一张一张抽出来,抖掉上面的水。抽到第三张,停住了。 [旁白] 那张纸上印着六个跳舞的孩子,裙摆飞起来。 [张守业] 「六百四。」 [旁白] 他把李凤霞的传单也抽出来,跟自己的一起,捋平,码成一摞。 [旁白] 身后有人咳嗽。他回头,王小乐站在三步远,手里拎着塑料袋,里头是两瓶啤酒。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张教练。」 [张守业] 「小乐,你怎么在这儿?」 [王小乐] 「我妈让我给我爸买酒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快回去。」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你在捡纸?」 [张守业] 「捡回去,还能用。」 [王小乐] 「这纸都湿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湿了晒干也能用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把酒瓶放下,蹲下来,也伸手去捡。张守业把他的手挡开。 [张守业] 「你别碰,脏。」 [王小乐咬牙说] 「我不怕脏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不怕,你妈怕。你手上沾了,回去她问你,你怎么说?」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我就说我在帮你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说帮我,她明天就不让你来了。」 [旁白] 胖小子站起来,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拎起酒瓶。 [王小乐] 「张教练,我明天还去看你练拳。」 [张守业] 「看可以,别蹲窗台,蹲久了腿麻。」 [王小乐] 「我腿不麻。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腿不麻,心麻不麻?」 [王小乐] 「什么心麻?」 [张守业] 「没什么。你回去吧,酒凉了不好喝。」 [旁白] 他走了。张守业蹲在垃圾桶边上,把最后一摞纸捋平,装进编织袋。 [旁白] 他拎着袋子往回走,走过李凤霞的楼下,二楼的灯忽然亮了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。」 [旁白] 他站住,没抬头。 [李凤霞] 「你袋子里是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纸。」 [李凤霞] 「什么纸?」 [张守业] 「能用的纸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把我的也捡了?」 [张守业] 「捡了。湿的,能晒。」 [李凤霞问道] 「你捡我的,是想还给我,还是想扔了?」 [张守业] 「还给你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你明天早上放我门口。」 [张守业笑着问] 「放你门口,你得说句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我说句谢谢,行了吧。」 [张守业] 「行。」 [旁白] 楼上的窗关了,灯还亮着。 [旁白] 第二天早上八点,他把一摞捋平的彩色传单放在二楼门口,压了一块砖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!」 [张守业] 「干什么?」 [李凤霞急声道] 「你这摞里,有三张是我的,剩下的全是你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把我的还我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还你,你得说句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我说句谢谢。」 [李凤霞] 「不客气。」 [旁白] 两个人在楼道里各抱一摞纸,谁也没笑,可是谁也没走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我问你。你昨晚在垃圾桶边上蹲了多久?」 [张守业] 「一个钟头。」 [李凤霞] 「一个钟头,你捡回一百多张纸,值多少钱?」 [张守业] 「三十多块。」 [李凤霞] 「四十多块,你蹲一个钟头。你这一钟头,能教两个学生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我晚上没有学生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晚上可以去发传单。」 [张守业] 「晚上街上没人。」 [李凤霞咬牙说] 「那你就蹲垃圾桶。你这个脑子,就会算小账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反驳。他抱着自己那摞纸,往楼下走,走到一半回头。 [张守业] 「李老师。」 [李凤霞] 「嗯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昨晚为什么开窗?」 [旁白] 楼上没有声音。过了几秒,玻璃门关上了。 [旁白] 上午十点,他把袋子里的纸倒出来数:他自己的,捡回一百四十七张,能用八十三张。 [旁白] 李凤霞的,捡回一百一十二张,能用六十多张。剩下的,他一张一张看,抱到墙根底下烧了。 [旁白] 纸边卷起来,红一下,黑了。烟顺着墙往上走,被风扇搅散。 [旁白] 中午,他又去了街西头那个垃圾桶。白天,太阳大,桶盖烫手。 [旁白] 他把盖子掀开,里头已经清过了,只有几张纸贴在桶底,被水泡得发皱。 [旁白] 他蹲下去,一张一张揭。揭到第五张,是彩色的,六个孩子,裙摆飞起来。 [旁白] 揭到第八张,是黑白的,少年强三个字,被他自己的手印按出一个湿痕。 [旁白] 揭到最后,桶底还剩一层。他把整层抠出来,摊在太阳底下看。 [旁白] 那一层里,一百张,全是彩色的,六个孩子跳舞,边角整齐,像有人整摞扔进来的。 [旁白] 张守业蹲在桶边,捏着那一摞纸,捏了很久。 [旁白] 他把纸抖开,一张一张看。纸面印着一行小字:扫码报名,送机器人贴纸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他没要扫码的,也没要贴纸的。」 [旁白] 他把那一百张摞好,抱回教室,跟自己的传单分开摆,摆成两摞,一高一矮。 [旁白] 傍晚,李凤霞下楼倒垃圾,看见桌上那两摞纸。 [李凤霞] 「这摞彩色的是哪来的?」 [张守业] 「垃圾桶里捡的。」 [李凤霞] 「孙博的?」 [张守业] 「他的。」 [李凤霞] 「他扔自己的传单?」 [张守业] 「他扔的是我的。这一百张是压在最底下的,他自己印的。」 [李凤霞] 「他为什么扔自己的?」 [张守业] 「他印得多。四千张,发不完,剩下的自己看着心烦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你呢?你印一千张,剩八百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剩的,我一张一张数,数完还能用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这就是日子过穷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穷,我知道,我不装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一下,折成小方块,塞进围裙口袋。 [李凤霞] 「这一百张,你打算怎么办?」 [张守业] 「留着。等我哪天想明白了,我看看这一百张,就知道自己差在哪儿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差在哪儿,你现在就知道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说我差在哪儿?」 [李凤霞] 「你差在舍不得。」
第03集
# 第03集 试课 ――― [旁白] 七月九号早上八点,王秀芝把三个孩子领到少年宫路东口,一手一个,背上还挎着一个书包。 [旁白] 老大是闺女,十四,瘦高;老二是小子,十二,闷;老三是王小乐,十一,胖,走在最后。 [王秀芝大声说] 「今天一上午,三家都试一遍。谁教得好,钱就给谁。」 [旁白] 三个孩子都没吭声。老大低着头,老二看着地,王小乐看着斜对面那扇半开的卷帘门。 [王秀芝] 「先去楼上。舞蹈班,女孩子得有点样子。」 [旁白] 二楼的玻璃门推开,李凤霞正在拖地,看见三个人进来,把拖把靠墙立好。 [李凤霞] 「哟,三个都来了?坐,先坐。」 [王秀芝大声问] 「李老师,我不坐。我就问一句,我闺女这身板,能学吗?」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能学。就是得先压腿,头一个月疼。」 [王秀芝] 「疼到什么程度?」 [李凤霞笑着道] 「疼到掉眼泪。掉完了就好了。」 [王秀芝] 「掉眼泪我不怕。我怕掉了眼泪,她回来跟我闹。」 [李凤霞] 「姐,学舞都这样。我当年在部队,压腿压得站不起来,第二天照样上台。」 [旁白] 她把一块垫子铺在地板上,让老大脱了鞋站上去,扶着她的肩往下按。 [旁白] 老大的腿绷直,膝盖弯了一下,脸白了。李凤霞的手往下压了两寸,老大的眼泪就出来了。 [王秀芝急声问] 「这就哭了?」 [李凤霞] 「这才两寸。姐,你看她这腿,是硬的,不是一天两天能压开的。」 [王秀芝急声问] 「那你收她,第一个月能上台吗?」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上台能上。站在最后一排,跟着走。」 [王秀芝冷声道] 「最后一排,那谁看得见?」 [李凤霞] 「第一年都在最后一排。第二年往前挪。姐,我这班里十一个孩子,站第一排的就两个。」 [王秀芝] 「那两个多少钱?」 [李凤霞] 「一样的价,两百六。」 [王秀芝] 「一样的价,站的位置不一样?」 [李凤霞慢声道] 「位置是自己练出来的,不是钱买的。」 [旁白] 老大从垫子上下来,扶着墙站,眼泪没擦。王秀芝伸手给她抹了一把。 [王秀芝] 「行,先记着。下一个。」 [旁白] 下楼,进散打班。卷帘门拉开着,两台落地扇在转,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泥灰。 [张守业笑着问] 「来了?三个都来?」 [王秀芝冷声道] 「先看,不一定报。」 [张守业] 「看可以。小乐,你到后头站着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走到教室最后,站在沙袋旁边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 [张守业] 「姐,我先让她跑两圈,你看她跑得下来不。」 [王秀芝] 「跑两圈干什么?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看心肺。心肺不行,打不了拳。」 [旁白] 老大跑了两圈,第二圈跑到一半就慢下来,扶着墙喘。 [张守业] 「她这个,得先练走路。每天早上走四十分钟,走一个月。」 [王秀芝] 「走一个月,我这个暑假就过完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暑假过完了还有秋天。姐,练这个东西,没有速成的。」 [王秀芝急声道] 「没有速成,那我花钱干什么?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花钱买个底子。底子打好了,以后什么都学得快。」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你这话,跟楼上那个说的一样——都说自己教的是底子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笑了一下,没接。他转头看王小乐。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小乐,你出个拳我看看。」 [旁白] 胖小子愣了一下,握拳,往前打了一下,拳头停在半空,胳膊是弯的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胳膊伸直。再打。」 [旁白] 第二拳,胳膊伸直了,拳头偏了,打在自己胸前。 [张守业] 「不疼?」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不疼。」 [张守业] 「不疼是因为你没使劲。再来。」 [旁白] 第三拳,王小乐使了劲,拳头打出去,人跟着往前栽了半步,站稳了,脸红了。 [张守业笑着道] 「这一拳有点意思。」 [王秀芝] 「有点意思,就是还不能打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不能打。得练半年。」 [王秀芝] 「半年,多少钱?」 [张守业] 「两百六一个月。」 [王秀芝叹道] 「半年一千五百六。我那摊子一天挣八十,一个月两千四,我三个孩子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姐,你先别算总账。你先让他练一个月,一个月两百六,练不下来,你就不练了。」 [王秀芝] 「一个月两百六,我给他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,数了两张一百的,又数了一张五十,一张十块。 [王秀芝] 「两百六,你数。」 [张守业] 「姐,你先别给。你今天还得去后院看一家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怎么知道?」 [张守业] 「这条街上,谁不知道。你三个孩子,三家班,你一家一家试。」 [王秀芝问道] 「我一家一家试,你不高兴?」 [张守业] 「我高兴。你试完了,才知道谁值这个钱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把钱收回钱包,把拉链拉上,拉了两下才拉严。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你这个人,说话实在。实在人做生意,吃亏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我吃了十年亏了。」 [旁白] 文化宫后院的门开着,白墙在太阳底下反光。孙博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,桌上放着两台机器人。 [孙博] 「姐,进来坐。三个孩子都进来,别站门口。」 [王秀芝] 「我不坐。我就看看你这儿教什么。」 [孙博] 「我教他们做东西。今天这节课,做一个小车,能自己走。」 [王秀芝急声问] 「自己走?不用人推?」 [孙博笑着道] 「不用人推。它自己认路,撞到墙会拐弯。」 [旁白] 他把一台机器人放在地上,按了一下开关。机器人亮起两只眼睛,往前走,撞到桌腿,停住,转了个方向,绕过去了。 [旁白] 三个孩子同时往前凑了一步。老大的眼泪还没干,眼睛已经亮了。 [孙博] 「谁想试试?」 [旁白] 老二往前迈了一步。王小乐也往前迈了一步,又退回去半步。 [孙博] 「来,一人一个按钮。你按这个,它唱歌;你按这个,它跳舞。」 [旁白] 老二按下按钮,机器人双臂举起来,转了两圈,音乐响起来。三个孩子全都站起来了。 [王秀芝] 「这个,一个月多少钱?」 [孙博] 「三百二。二十课时,送一套教具。」 [王秀芝冷声道] 「三百二,比散打贵。」 [孙博慢声说] 「贵六十。姐,我这教具一套就一百八。」 [王秀芝] 「教具能带回家?」 [孙博] 「能。带回家还能玩。」 [王秀芝] 「带回家能玩,那我这钱就没白花。」 [旁白] 孙博笑了一下,从桌上拿了一张报名表,笔递过去。 [孙博] 「姐,你今天报,我给你减三十。」 [王秀芝] 「减三十?为什么减三十?」 [孙博] 「今天是试课日,试课的都有优惠。」 [王秀芝] 「那明天呢?」 [孙博] 「明天恢复三百二。」 [王秀芝咬牙说] 「你这是逼我今天就交钱。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姐,我不是逼你。我是让你省三十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拿着笔,笔尖在表格上方停了很久,没落下。 [王秀芝] 「孙老师,我问你一句。你这个班,能让我老二考上高中吗?」 [孙博] 「考不上。高中看分数,不看机器人。」 [王秀芝急声问] 「那我花这个钱干什么?」 [孙博] 「姐,你花这个钱,是让孩子知道,东西坏了能修,事情不会能想。」 [王秀芝] 「这话好听。可我要的是他考上学。」 [孙博] 「那他考不上,你怪谁?」 [王秀芝] 「我怪我自己没本事。」 [旁白] 孙博把笔收回去了,放在桌上,笔滚了半圈,停住。 [孙博冷声道] 「姐,你要是只想让他考学,你别报我这个。你去报补课的。」 [王秀芝] 「补课的贵。」 [孙博] 「补课的一小时八十。」 [王秀芝] 「八十我出不起。」 [孙博叹道] 「那我这个你也别勉强。你要是不信,报了也是白报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站在门口,三个孩子在身后,老大看着机器人,老二蹲下去摸轮子,王小乐站在门框边上。 [王秀芝咬牙说] 「三个我都报。」 [孙博急声问] 「三个都报?姐,你算过账没有?」 [王秀芝] 「算过。老大跳舞,两百六;老二编程,三百二;老三打拳,两百六。一个月八百四。」 [孙博] 「八百四,你一个月挣两千四。」 [王秀芝] 「剩下的一千五百六,吃饭,交房租,还债。」 [孙博] 「你还有债?」 [王秀芝] 「有。老大去年的学费,我借的。」 [旁白] 孙博没再劝。他把三张表分开,一张一张推到桌边。 [孙博] 「姐,三百二的这个,我给你按三百。就当我认你这个街坊。」 [王秀芝] 「三百,你少二十。」 [孙博] 「少二十,我少抽两包烟。」 [旁白] 中午,王秀芝领着三个孩子往回走,走到街当中,张守业从门里出来。 [张守业] 「姐,定了?」 [王秀芝] 「定了。三个都报。」 [张守业低声问] 「三个都报,八百四,你撑得住?」 [王秀芝] 「撑不住也得撑。孩子的事,不能等我有钱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老三的钱,我给你减五十。」 [王秀芝] 「减五十?为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他天天蹲我窗台看半年了。这五十,算我看他看的。」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你减五十,你那个价目牌上写的是两百六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回头改。」 [旁白] 他说完,回屋拿毛笔,把红纸上的「两百六」改成「两百六,小乐两百一」。 [旁白] 写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,然后接着往下写。 [旁白] 下午,李凤霞下楼倒水,看见那块牌子,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写这个干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写个价。」 [李凤霞急声道] 「你把一个学生的价,写到牌子上。你让别人怎么看?」 [张守业] 「别人怎么看,我不管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不管,我管。你这一写,明天就有家长来问我,为什么我家孩子不能减五十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减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减了,我这班就散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这个班本来就要散了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把杯子放在窗台上,杯底磕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这个人,一辈子就败在这上头。你心一软,就把规矩破了。规矩破了,人就留不住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留不住人,我留住了一个。」 [李凤霞] 「留住一个,你赔五十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五十块,我赔得起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赔得起五十,你赔不起一百个五十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,端着杯子回楼上了。玻璃门关上,门上的红纸被风掀起一角。 [旁白] 傍晚,王小乐一个人来了,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。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张教练,我妈说,这五十不能要你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妈说的?」 [王小乐] 「她说,你减五十,是可怜我们。她不要人可怜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回去跟你妈说,这不是可怜。这是我看你看了半年,我认你这个学生。」 [王小乐] 「她不会信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就跟她说,我减五十,是因为我想让你练。你不练,我这五十也省不下。」 [旁白] 胖小子把钱放在桌上,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来,站在门口。 [王小乐] 「我妈说,钱你收着,我练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把钱放这儿。」 [旁白] 他把钱放在桌上,压在一块铁片下面,压得很正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两百一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念完,抬头看墙上的沙袋。沙袋不动,影子在墙上斜着。 [旁白] 外面的音乐又响起来了,是《小苹果》。街上的孩子围了一圈,王小乐没在里头。
第04集
# 第04集 名额 ――― [旁白] 七月十号上午九点,文化宫一楼的公示栏前围了七八个人。周主任贴了两张纸,一张是租金通知,一张是汇演通知。 [旁白] 租金那张写着:暑期场地租金按新标准执行,上调两成。汇演那张写着:县里暑期汇演,我宫一个汇演名额。 [旁白] 张守业挤到最前面,把两张纸从头看到尾,看到第二张的时候,手指在"一个"两个字上停住。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一个?」 [周主任慢声说] 「一个。县里给的指标,今年少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去年几个?」 [周主任叹道] 「去年两个。今年财政紧,砍了一个。」 [李凤霞急声问] 「去年两个,给了谁?」 [周主任] 「去年给了舞蹈班和书法班。」 [李凤霞] 「书法班今年没了,那人呢?」 [周主任] 「人走了,班也散了。」 [孙博] 「周主任,我这个班是新开的,能参评吗?」 [周主任] 「能。只要是宫里的班,都能报。报了以后统一评,评第一的推荐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怎么评?」 [周主任慢声说] 「三个评委,一个是县文化馆的,一个是我,一个是从市里请的。节目看完打分,分数最高的上。」 [张守业] 「打分标准是什么?」 [周主任] 「完整性、观赏性、精神面貌。细则我回头贴出来。」 [李凤霞] 「细则什么时候贴?」 [周主任] 「这周。」 [旁白] 他说完就回办公室了,走得很快,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声音。 [旁白] 公示栏前的人没散。张守业站在最前面,李凤霞站在他右边,孙博站在左边。 [旁白] 王秀芝从人堆后头挤进来,手里还拎着一袋豆腐。 [李凤霞笑着问] 「张守业,你那七个学生,凑得出一个节目吗?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凑得出。打一套拳,五分钟。」 [李凤霞] 「五分钟的拳,评委看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看整齐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七个人,能整齐到哪儿去?」 [张守业] 「七个人,练三个月,能整齐。」 [孙博笑着问] 「张教练,三个月,你有三个月吗?汇演在八月底。」 [张守业] 「有。七月、八月,两个月。」 [孙博] 「两个月练七个人,你练得出来?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练不出来我也练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这个节目,我劝你别报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为什么?」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你报了,评不上,你还得赔两个月的时间。你这两个月,不如多招几个学生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招不到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招不到,你就更该招,不该去比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李老师,你劝我不报,是不是因为你想报?」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我想报。我十一个学生,我能排出三分钟的群舞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排你的,我排我的。谁也别劝谁。」 [孙博] 「两位,我也报。我二十个学生,我能出机器人方阵。」 [张守业] 「机器人方阵,那叫节目?」 [孙博笑着道] 「叫。机器人在台上走,孩子在台下按按钮,评委看得懂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评委看得懂,观众看不懂。」 [孙博] 「观众看不懂,评委给分就行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接话。他把公示栏上那张通知又看了一遍,看到落款处的日期。 [王秀芝大声说] 「周主任呢?我问一句,这个名额,谁都能报?」 [周主任] 「谁都能报。报了评,评第一的推荐。」 [王秀芝] 「那我三个孩子,一个在舞蹈班,一个在编程班,一个在散打班。我三个班都报了,我这算不算自己跟自己抢?」 [周主任] 「不算。你是家长,班是班。」 [王秀芝] 「那我该盼谁赢?」 [周主任] 「你盼孩子好就行。」 [王秀芝叹道] 「我盼孩子好,可我只能盼一个赢。」 [旁白] 周主任笑了笑,没答,转身回办公室,门关上了。 [旁白] 王秀芝站在公示栏前,把豆腐袋子换了只手。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你说我该盼谁?」 [张守业] 「盼你孩子。」 [王秀芝] 「我三个孩子,我盼哪个?」 [张守业] 「你盼哪个,哪个就赢不了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这话什么意思?」 [张守业] 「没什么意思。」 [旁白] 中午,张守业拿着租金通知沿文化宫三楼走廊走到尽头,敲周主任的门。门开着,周主任在写东西,抬头看了一眼。 [周主任慢声说] 「老张,坐。」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租金涨两成,涨多少?」 [周主任] 「去年你交三万,今年三万六,多六千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六千,我拿不出来。」 [周主任] 「拿不出来,可以分期。一个月一交,也可以。」 [张守业] 「一个月一交,一个月多少?」 [周主任] 「三千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一个月收七个学生,一千八百二。」 [周主任] 「那你得招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招不到人。」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招不到人,是你的问题,不是宫里的问题。」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我在这儿教了十年。」 [周主任] 「我知道。十年,你交的租金一年比一年晚。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我晚,我没欠过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去年欠了两万,到现在没还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按出两个白印。 [张守业] 「那两万,我年底还。」 [周主任] 「年底还,你拿什么还?」 [张守业] 「我招人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招人,招得动吗?楼下那家降了价,后院那家送教具,你夹在中间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周主任,你给我指条路。」 [周主任慢声说] 「路我指不了。我只能按程序办。」 [张守业] 「按程序,就是涨租金,给一个名额,谁分高谁上?」 [周主任] 「对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那我报。」 [旁白] 他把申请表放在桌上,表是他早上填好的,字写得很大,把格子撑满了。 [周主任] 「你这个表,节目名称写的是《少年强》,时长写五分钟,人数七个。」 [张守业] 「对。」 [周主任问道] 「七个人,五分钟,你打算怎么排?」 [张守业] 「站桩两分钟,冲拳两分钟,收势一分钟。」 [周主任] 「站桩两分钟,评委看七个人站着不动?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站桩是根。根不稳,拳就是花架子。」 [周主任笑着问] 「评委会不会觉得你在糊弄?」 [张守业] 「他们要是懂,就不会觉得。」 [周主任] 「他们要是不懂呢?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那我就输。」 [旁白] 周主任把表拿起来,看了一眼,放进一个文件夹里,文件夹已经很厚了。 [周主任] 「表我收了。回去排你的节目。」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。」 [周主任] 「还有事?」 [张守业] 「后院那个班,报了吗?」 [周主任] 「报了。昨天就报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他报的什么节目?」 [周主任] 「机器人方阵,二十个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二十个人,他场地够?」 [周主任] 「够。他后院那块空地,比你这教室大一倍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。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他那张表,是不是比我这张厚?」 [周主任] 「表都是一张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问的不是纸。」 [旁白] 周主任没有答。他把笔帽盖上,把文件夹放进抽屉,抽屉关上的时候响了一声。 [旁白] 下午三点,张守业回教室,把七个学生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,一个一个看。 [旁白] 纸上有两个名字后面打了叉。那两个孩子,一个七月要回乡下,一个家里说太热不来了。 [旁白] 七个,实际能上五个。 [旁白] 他把纸揉了一下,又摊平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在数人?」 [旁白] 李凤霞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 [张守业] 「数。五个。」 [李凤霞] 「五个,你还排?」 [张守业] 「排。」 [李凤霞] 「五个人,站桩两分钟,评委打瞌睡。」 [张守业] 「打瞌睡也得站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这人,真是犟。」 [张守业] 「李老师,你那十一个,能上几个?」 [李凤霞] 「九个。两个太小,跟不上。」 [张守业] 「九个,三分钟群舞,你排得出来?」 [李凤霞] 「排得出来。我排了半个月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排了半个月,你早知道有汇演?」 [旁白] 李凤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门口的拖把扶正。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我猜的。每年暑假都有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猜的,还是有人告诉你?」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这话什么意思?」 [张守业] 「没什么意思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有话就直说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我说了,你别恼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只有一个名额?」 [旁白] 李凤霞站在门口,两只手扶在门框上,扶了很久。 [李凤霞] 「我知道。」 [张守业] 「什么时候知道的?」 [李凤霞] 「六月。周主任跟我提过一句。」 [张守业] 「他为什么跟你提?」 [李凤霞] 「因为去年舞蹈班拿过一个名额,他问我今年还报不报。」 [张守业] 「他没问我。」 [李凤霞] 「他也没问孙博。他问的是去年拿过名额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为什么不说?」 [李凤霞] 「我说了,你能怎么办?你能让县里多给一个?」 [张守业] 「我不能。可我能早知道一个月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早知道一个月,你也就多排一个月。你这五个学生,多排一个月,能多出四个来?」 [张守业] 「不能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你还怪我?」 [张守业叹道] 「我不怪你。我怪我自己——我在这条街上教了十年,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把门框上的手收回去,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又停住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这个名额,我拿不到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怎么知道?」 [李凤霞] 「因为评委里有周主任。他去年把名额给了书法班,书法班是他外甥女婿开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今年呢?」 [李凤霞] 「今年后院那个,是他外甥的同学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抬起头,看着门口那块红纸价目牌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你怎么知道的?」 [李凤霞] 「这条街上,谁不知道。就你不知道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早知道,你还报?」 [李凤霞] 「我报,是因为我得让家长看见我在争。我不争,明年我这班就没人报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争给谁看?」 [李凤霞] 「争给家长看,争给我自己看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上楼了。楼上的灯亮起来,玻璃门上映着对面那块红纸牌。 [旁白] 傍晚,张守业坐在教室里,把租金通知摊在桌上,拿铅笔算。 [旁白] 三万六,减三万,六千。他存折上有六千,是去年卖车添租之后剩的。 [旁白] 六千交出去,存折见底。他一个月吃饭八百,得靠学生。 [旁白] 他把铅笔放下,把通知折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账本最后一页。 [旁白] 晚上八点,孙博在后院门口贴细则。张守业走过去,两个人隔着一条巷子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细则出来了,你看不看?」 [张守业] 「看。」 [孙博] 「评分表上,观赏性占四十分,完整性三十分,精神面貌三十分。」 [张守业] 「观赏性四十分,站桩拿不到分。」 [孙博] 「站桩拿不到,你可以加点别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加什么?」 [孙博] 「加队形,加音乐,加统一的服装。」 [张守业] 「服装要钱。」 [孙博] 「一个人五十,五个人二百五。」 [张守业] 「二百五,我出。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张教练,你这二百五花下去,观赏性最多加十分。你差的不止十分。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差多少,我不管。我把我这五分该拿的拿到。」 [旁白] 孙博把细则从墙上撕下一张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对着路灯看。 [旁白] 细则最后一行写着:推荐名额一名,由评分最高者获得。 [旁白] 张守业把纸折好,放进兜里,抬头看公示栏。 [旁白] 公示栏上,汇演通知的那张纸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那张租金通知的边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一个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个字念了一遍,念完,站在那儿没动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第05集
# 第05集 结盟 ――― [旁白] 七月十一号晚上九点,李凤霞下楼,敲张守业的卷帘门。敲了三下,门里没应,她敲第四下。 [李凤霞大声说] 「张守业,开门。我知道你在里头。」 [旁白] 卷帘门拉开半米。张守业穿着背心,手里拿着一把扳手。 [张守业问道] 「这么晚,什么事?」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谈事。谈完了我就上楼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就在这儿谈?」 [李凤霞] 「就在这儿。我不进你屋。」 [旁白] 她把一张纸摊在门边的旧桌子上,纸上画着三个方框,写着三个名字。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这是咱仨。他在后院,你在街中,我在楼上。他占的地最大,人最多,钱最厚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你要说什么,直说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说,咱俩先别斗了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降三十,我降四十,降到最后谁也没招到人。他站旁边,一分钱没降,收了二十个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的意思是,咱们一起对付他?」 [李凤霞咬牙说] 「我的意思是,咱们先把价定死,谁也不许再降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定死多少?」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两百六。你两百六,我也两百六。谁也不许多,也不许少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我给王小乐减的五十呢?」 [李凤霞] 「那五十,你自己贴,不许写到牌子上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我写都写了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你撕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撕了,家长问我为什么撕,我怎么说?」 [李凤霞] 「你说牌子写错了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把扳手放在桌上,扳手上的机油在纸上印出一个圆印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李老师,我跟你定这个价,我信你一回。」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你不用信我。你信这个价就行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信我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我信你不敢降。你降了,你自己先撑不住。」 [旁白]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谁也没笑。 [张守业] 「行。价定死两百六。第二件事,他那块展台,摆在街口,挡我门口。」 [李凤霞] 「挡你门口,还是挡你生意?」 [张守业] 「都挡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想怎么办?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我想把它挪到后院去。他后院有地方,摆在后院一样能看。」 [李凤霞问道] 「你挪他的东西,他要是闹呢?」 [张守业] 「他闹,我就说是街口不让摆,我帮他挪。」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这是耍无赖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我耍一次。十年了,我一次没耍过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把纸折了一下,又摊开,看着上头三个方框。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你要挪,我帮你。两个人抬,一个人抬不动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你为什么帮我?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因为他那块展台,也挡我的玻璃门。」 [旁白] 七月十二号凌晨一点,街上的灯只剩两盏。两个人从后院绕过去,走到街口那块展台边上。 [旁白] 展台是一米五宽、两米长的木台子,上面盖着一块喷绘布,布上印着机器人照片和一行字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抬左边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抬左边,你抬右边。走的时候别蹭地。」 [张守业] 「知道。」 [旁白] 两个人弯下腰,各抓一头,往上提。台子比看上去重,张守业提了一下没提起来。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重。再来一次。」 [李凤霞大声说] 「一、二、三。」 [旁白] 台子起来了,走了三步,左边那头往下沉,李凤霞没托住,台子磕在地上。 [旁白] 磕的那一下,声音在空街上很响。两个人同时蹲下去,蹲在台子边上不动。 [李凤霞急声道] 「坏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哪儿坏了?」 [李凤霞] 「板子。底下这块板裂了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裂一块,不碍事。」 [李凤霞] 「裂一块,他一看就知道有人动过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就不挪了,抬回去。」 [李凤霞] 「抬回去,也留下痕迹。」 [旁白] 两个人蹲在地上,谁也没动。街口的监控摄像头上,红灯一闪一闪。 [张守业急声道] 「监控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知道监控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还挪不挪?」 [李凤霞咬牙说] 「挪。挪到后院,摆正。明天他问,就说夜里风大,台子倒了,我们帮他扶起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这个话,他能信?」 [李凤霞] 「他不信,监控信。」 [旁白] 两个人重新抬起来,一步一步往后院走,走了四十多步,把台子摆在后院门口,靠墙放正。 [旁白] 摆完,李凤霞把喷绘布上的灰拍掉,把布角压平。 [李凤霞笑着道] 「摆得比他原来还正。」 [张守业] 「正就好。」 [旁白] 凌晨两点半,两个人各回各家。张守业回屋,把手洗了三遍,机油和灰洗不干净。 [旁白] 七月十二号早上八点,周主任站在街口,手里拿着手机,脸上没有表情。 [周主任] 「老张,下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什么事?」 [周主任] 「后院那块展台,是你挪的?」 [张守业] 「夜里风大,台子倒了,我帮着扶起来的。」 [周主任] 「风大?昨天夜里没风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我不知道。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倒了。」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监控拍到你跟李凤霞两个人抬着走。你还说风大?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说话。他站在台阶上,两只手垂着。 [周主任] 「台子底下裂了一块板,喷绘布蹭花了三个字。人家今天早上要摆展,现在摆不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块板,我赔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赔多少?」 [张守业] 「板子多少钱?」 [周主任] 「板子不值钱。喷绘布重做,四百八。台子修,两百。人家一上午没摆成展,误工一百二。」 [张守业] 「八百。」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八百。」 [李凤霞] 「周主任,我也抬了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从楼上下来,站在张守业旁边。 [周主任] 「我知道你抬了。你们两个,一人一半。」 [李凤霞] 「一人一半,一人四百。」 [周主任] 「四百。」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我认。四百我出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也认。四百我出。」 [周主任] 「钱今天下午交到办公室。还有一句,我把话说明白:这条街上的东西,谁也别动谁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明白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们两个斗了十年,我一句没管。这回你们动了手,我管。」 [李凤霞] 「周主任,我们没想闹事,就是想让他把台子挪开。」 [周主任] 「想挪,跟他商量。商量不成,来找我。你们半夜抬,这叫偷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的脸红了一下,红到耳根。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我不是偷。」 [周主任] 「监控里你抬着人家的东西走,你说不是偷,谁信?」 [旁白] 结盟第一天,他们赔了八百块。周主任说完就走了,走得比平时慢,皮鞋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。 [旁白] 孙博从后院出来,站在巷子口,手里拿着那块裂了的台板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说。」 [孙博] 「这块板,我昨天刚换的。我为了今天摆展,提前一天换的板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不知道。」 [孙博冷声道] 「你不知道,你也不问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赔。」 [孙博] 「你赔钱,你赔不了我这半天。今天上午有六个家长来看展,我展没摆出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六个家长,是我的?」 [孙博] 「不是你的,也不是我的。是他们自己走过来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还怪我?」 [孙博] 「我怪你半夜抬我的东西。」 [旁白] 孙博把台板靠在墙上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是展台的报价单。 [孙博] 「台子三百二,板子九十,喷绘布四百八。你赔八百,我还亏九十。」 [张守业] 「差九十,我补。」 [孙博] 「我不要你补。我要你记住,这条街上,你抬一次,我就得重新做一次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记住了。」 [孙博] 「你记住没用。你记住,你下次还会抬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他弯腰把台板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 [张守业] 「这块板,我给你换一块新的。」 [孙博] 「你会做板?」 [张守业] 「我会。我做木工做过三年。」 [孙博慢声说] 「那你做。做完我看看。」 [旁白] 下午,张守业在自己教室里量板,锯木头,刨平,打磨。李凤霞从楼上下来,站在门口看。 [李凤霞] 「你还真给他做?」 [张守业] 「做。我说了做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你给他做板,你还赔他四百。」 [张守业] 「四百是赔,板是我答应做的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这个人,赔了钱还出力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我抬的时候,我没想后果。现在后果来了,我就得接。」 [旁白] 他把刨好的板立起来,用砂纸磨边,磨到边角圆了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我问你一句。咱们这个盟,还结不结?」 [张守业] 「结。」 [李凤霞] 「赔了八百,你还结?」 [张守业] 「赔了八百,我更得结。我一个人赔,我赔不起第二回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他。 [李凤霞] 「这是价目同盟的纸,我写了两份,一人一份。」 [旁白] 纸上写着:少年宫路暑期统一价,两百六,不得擅自升降,违者由另一家上门当面说清。 [张守业] 「违者上门当面说清?说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说清楚为什么降。说不清,就当场把牌子改回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这个规矩,你定得比我狠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定的规矩,我自己先守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在纸上签了字,签完把笔递给她。她签得很快,字比她平时写的还大。 [旁白] 两张纸,一人一张,各自折好。 [张守业] 「李老师。」 [李凤霞] 「嗯。」 [张守业] 「咱们这个盟,能撑多久?」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撑到有人先撑不住。」 [张守业] 「谁先撑不住?」 [李凤霞] 「你。」 [张守业] 「为什么是我?」 [李凤霞] 「因为你心软。你心一软,你就降价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把纸塞进兜里,把做好的板立在墙边,板面上有新刨的纹路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八百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,念完,蹲下去,把地上的木屑一把一把扫进簸箕。 [旁白] 傍晚,孙博来取板。他把板翻过来看,看了正面,又看背面,手指在刨痕上摸了一遍。 [孙博] 「这板做得比买的结实。」 [张守业] 「木板要用干的,湿的会变形。」 [孙博] 「多少钱?」 [张守业] 「不要钱。我赔的。」 [孙博] 「你赔的,我也得给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给了,我这板就白做了。」 [旁白] 孙博站着,手里抱着板,站了几秒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记你这一块板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记着没用。你下次摆展,摆在后院,别再摆街口。」 [孙博] 「街口人多。」 [张守业] 「街口人多,你挡我门。」 [孙博] 「这条街不是你一个人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也不是你一个人的。」 [旁白] 两个人站在门口,各自抱着一块板的一头,谁也没松手。 [旁白] 晚上,张守业把钱数出来,四百,压在账本最后一页。压的时候,他看着账本上那行"欠周主任两万"。 [张守业] 「两万,四百。」 [旁白] 他把四百块整整齐齐码好,跟账本一起锁进铁盒。 [旁白] 铁盒盖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又把盖子打开,把钱拿出来,数了第二遍。
第06集
# 第06集 时段 ――― [旁白] 七月十三号上午,周主任在公示栏贴了第三张纸:暑期场地使用时段表,三个班,三个时段。 [旁白] 纸上分三栏,一栏一个班。散打班后面写的是早七点到八点半,舞蹈班写的是晚九点到十点半。 [旁白] 最后一行,编程班,写的是一栏最长的时间:下午六点到八点。 [张守业问道] 「周主任,这个时段是怎么分的?」 [周主任慢声说] 「按报名先后。谁先交表,谁先挑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我七月十号交的表。」 [周主任] 「他七月九号交的。」 [张守业急声问] 「他一个开了一个月的班,怎么比我交得早?」 [周主任] 「他六月就来问过场地,那时候你还没报名。」 [张守业] 「六月我来问过你,你说等通知。」 [周主任] 「我说等通知,是等县里的指标。场地的事,我六月底就定了。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你六月底定了,你七月中才贴出来?」 [周主任] 「定了要报批,报批要时间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报批一个月?」 [周主任] 「一个月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公示栏前,把那张时段表看了三遍。六点到八点,是家长下班以后把孩子送过来的时间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看什么呢?」 [张守业] 「看我自己的时段。」 [李凤霞问道] 「早七点,你能招到人?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招不到。七点,孩子还没起床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招不到,你怎么不跟他说?」 [张守业] 「我说了,他说按报名先后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我比你还惨。晚九点到十点半,孩子九点还在上课,家长得在门口等一个半钟头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为什么不争?」 [李凤霞] 「我争了。他说我去年拿过名额,今年让我让一让。」 [张守业] 「让一让,让到九点?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让到九点。」 [旁白] 孙博从后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课表,看见两个人站在公示栏前,脚步慢了一下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李老师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这个时段,是怎么拿的?」 [孙博] 「我六月来问的场地,那时候我还没开班,我就先订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六月订场地,你连学生都没有。」 [孙博] 「我订场地,就是为了招学生。没有场地,我招不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我呢?我在这教了十年,我连问一句都没问上。」 [孙博慢声说] 「张教练,这个事你该问周主任,不该问我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问了。他说按程序。」 [孙博] 「那就是按程序。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程序是谁定的?」 [孙博] 「周主任定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定程序的时候,问过我没有?」 [旁白] 孙博没有回答。他把课表抱在怀里,抱得比刚才紧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租场地交了钱,我按规矩排队。你要是有意见,你去找他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找了。他让我等。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那你就等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再说话。他站在公示栏前,看到孙博走远,走进后院那扇门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别站了。你站到天黑,那张纸也不会改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知道。」 [李凤霞急声道] 「你知道你还站?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我站一会儿,我心里好受。」 [旁白] 七月十四号早上六点四十,张守业把卷帘门拉起来,教室空着,风扇没开,地上有水汽。 [旁白] 他坐在门槛上等。等到七点二十,来了两个孩子,一个是他班里的,一个是那个孩子带来的同学。 [张守业] 「你同学也来?」 [旁白] 那个孩子说,是他妈让他来看看,看完了还要去上补习班。 [张守业] 「那你先站桩。」 [旁白] 两个孩子站了二十分钟,站得腿抖。八点,那个同学的家长来接,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 [旁白] 家长说,这教室连个空调都没有,孩子站在这儿跟晒咸鱼一样。 [张守业] 「晒咸鱼也能晒出味道。」 [旁白] 家长没接话,拉着孩子走了。走之前留下一句:明天不来了。 [旁白] 那天早上,来了两个孩子,走了一个。张守业在门口站到八点半,把门拉下来。 [旁白] 中午,王秀芝带着王小乐来,看见卷帘门关着。 [王秀芝大声问] 「张教练,你怎么关门了?」 [张守业] 「上午的课上完了。」 [王秀芝] 「上完了?我儿子七点就来了,站门口站到七点半,你连句话都没有。」 [张守业] 「门开着。我在里头教先来的两个。」 [王秀芝急声问] 「你教两个,你连门口都不看?」 [张守业] 「我背对着门。」 [王秀芝] 「背对着门,你就当没人来?」 [张守业] 「我以为他还没到。」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我儿子才十一。你让他七点来,他六点就得起床,六点半出门,走二十分钟。他走到了,你说你教别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时间是他自己定的。我贴的纸上写着七点到八点半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贴纸,你为什么不发群里?」 [张守业] 「我没有群。」 [王秀芝咬牙说] 「三个家长,你连个群都不建?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门口,手插在兜里,兜里的钥匙硌着手心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我不会建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不会建,我帮你建。」 [旁白] 她掏出手机,点了半天,把三个家长拉进一个群,群名叫"少年强家长群"。 [王秀芝] 「好了。你把时段发在里头。」 [张守业] 「怎么发?」 [王秀芝] 「你打字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打得慢。」 [王秀芝慢声道] 「慢也得打。你打慢了,人家就不知道你在干什么。」 [旁白] 那天下午,张守业在群里打了第一条消息,打了六分钟,打错三个字,改了两遍。 [旁白] 晚上九点,文化宫三楼排练厅的灯亮着,李凤霞的舞蹈班在这个厅里上课。三个孩子到了,八个没到。 [李凤霞] 「怎么就来三个?」 [旁白] 一个家长说明天再说,另一个家长说太晚了孩子要睡觉,第三个家长干脆没回消息。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九点上课,你们为什么不早说?」 [旁白] 门口的家长说,早说也没用,九点就是九点,孩子八点半就得从家走。 [旁白] 李凤霞站在门口,看着三个孩子脱鞋,一个一个走上垫子。 [旁白] 那一节课,她排了一段最简单的动作,三个孩子跟着走,走得歪。 [旁白] 七月十五号早上,张守业拿着时段表上楼,站在周主任办公室门口。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我有个事。」 [周主任] 「说。」 [张守业] 「早七点我这个班用不上。我要换。」 [周主任] 「换到几点?」 [张守业] 「下午四点到五点半。那个时段现在空着。」 [周主任] 「空着是空着,但四点到五点半,是留给书法班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书法班今年没了。」 [周主任] 「没了,位置还留着。万一明年恢复呢?」 [张守业] 「明年的事,明年再说。今年这个时段空着,我用了不亏谁。」 [周主任] 「程序上没有这个先例。」 [张守业] 「程序上有没有先例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这个班快没了。」 [周主任慢声说] 「老张,你这个班,我看了十年。你从二十个学生教到七个,不是时段的问题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是什么问题?」 [周主任] 「是你不会做生意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办公桌前面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撑得指节发白。 [张守业] 「我不会做生意,我会教拳。」 [周主任] 「教拳能当饭吃?」 [张守业] 「能。我教了十年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这十年,交了几次晚租?」 [张守业] 「三次。」 [周主任] 「三次晚租,你还好意思说能当饭吃?」 [旁白] 张守业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站直了。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我不跟你吵。我就问一句,这个时段,换不换?」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不换。」 [张守业] 「为什么不换?」 [周主任] 「因为换了,后院那个班会有意见。他六点到八点,你四点开始,你的学生五点半走,他的学生五点半来,门口就乱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门口乱,是我的事?」 [周主任] 「是宫里的事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。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我问最后一句。他这个班,跟你有什么关系?」 [周主任] 「没关系。他是租户。」 [张守业] 「没关系,你给他最好的时段。」 [周主任慢声说] 「我给他最好的时段,是因为他交钱最痛快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再问。他把门带上,门关得不重,可是走廊里还是响了一声。 [旁白] 下午两点,他回到教室,把公示栏上那张时段表揭下来,拿回屋,铺在桌上。 [旁白] 他拿毛笔,在一张红纸上重写了一张:散打班,下午四点到五点半。 [旁白] 写完,他拿胶带贴回公示栏,贴得比原来正,四个角都压平了。 [旁白] 三点半,周主任下来,站在公示栏前看了半分钟,伸手把红纸揭了。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老张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在。」 [周主任] 「这张纸,谁让你贴的?」 [张守业] 「我让我贴的。」 [周主任] 「公示栏是宫里的。你贴一张,我贴一张,明天这条街上的人信谁的?」 [张守业] 「信你的。你是主任。」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信我的,你就把我的贴回去。」 [旁白] 他把那张打印的时段表重新贴上去,用胶带压了四角,压得很平。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我这张红纸,能不能贴在旁边?」 [周主任] 「不能。」 [张守业] 「为什么?」 [周主任] 「因为公示栏只能贴一张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旁边,看着自己那张红纸被揭下来,卷成一个筒,塞进周主任的文件夹。 [旁白] 傍晚,他在自己卷帘门上贴了一张,用红纸写的,写的是他自己的时段。 [旁白] 那张红纸贴在门里侧,从街上看得见,隔着一条街,二楼也看得见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贴门里干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公示栏不让我贴,我贴我自己门上。」 [李凤霞问道] 「你贴门上,家长看得见吗?」 [张守业] 「看得见。走过来的都看得见。」 [李凤霞] 「走过来的都是已经来的。没来的看不见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我就在群里发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群里三个家长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接话。他把红纸的边压实,压了两遍。 [旁白] 七月十六号,早七点那个时段,来了一个孩子。八点半,走了一个。 [旁白] 七月十七号,来了两个,走了一个。七月十八号,来了一个,没走。 [旁白] 那个没走的,就是王小乐。他六点二十到,站在门口,等到七点门开。 [张守业] 「你来得太早。」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我怕你又教别人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我一个人教,教得过来。」 [王小乐] 「那我早来,你就能先教我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看着他,看了几秒,把门拉到顶。 [张守业] 「进来。先站桩。」 [旁白] 七月十九号上午,周主任又贴了一张纸,是调整通知:散打班时段改为早六点半到八点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公示栏前,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 [张守业问道] 「周主任,为什么改成六点半?」 [周主任] 「早一点,孩子起得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六点半,孩子五点就得起。」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那你就让他们五点起。」 [张守业] 「五点起,家长会骂我。」 [周主任] 「骂你,你就受着。这个时段是我能给的最后一个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把那张纸看了第三遍,看到最下面一行小字:本表自七月二十日起执行。 [旁白] 他回到教室,把群里的消息改了,改成六点半。改完,坐在门槛上,坐了很久。 [旁白] 傍晚,孙博在后院门口挂课表,挂完了,走过来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你这个时段,我听说改到六点半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改了。」 [孙博] 「六点半,你能来几个?」 [张守业] 「不知道。」 [孙博] 「我那个时段,今天来了十八个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」 [孙博] 「我就是告诉你,六点到八点,这条街上能来十八个孩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知道能来十八个。」 [孙博] 「你知道,你还不争?」 [张守业] 「我争了。争不过。」 [孙博] 「你没争。你贴了张纸,被撕了,你就没再争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抬起头,看着孙博。 [张守业] 「你这话什么意思?」 [孙博] 「我的意思是,你争的方式不对。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那你教我该怎么争?」 [孙博笑着道] 「我不教你。我教你,我就少一个对手。」 [旁白] 他说完回后院去了。后院的灯亮起来,白墙反着光,门口的机器人方阵排成两排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自己门口,看着对面那块红纸价目牌,看了很久。 [旁白] 公示栏上,那张时段表在风里动,六点到八点那一栏,写着编程班三个字。 [旁白] 黄金时段六点到八点,给了孙博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六点到八点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。念完,回屋,把门拉下来,拉到一半,停住,又拉上去。
第07集
# 第07集 包过 [旁白] 七月二十号上午,少年宫路的散打班门口,周主任把选拔赛细则贴出来了,三张纸,密密麻麻。评分、场地、时间都写在里头。 [旁白] 细则第五条写着:参评节目由各班自行排练,不得外请指导,不得跨班借人。 [旁白] 张守业把这条看了两遍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教室,五个学生正在站桩。 [旁白] 五个,站成一排,站了两分钟,两个开始晃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脚跟踩住,别晃。」 [旁白] 一个孩子晃得更厉害,另一个干脆把脚抬起来,换了只脚。 [张守业] 「站桩是根,根扎不住,你打出去的拳都是飘的。」 [旁白] 中午,五个孩子的家长来了三个,站在门口,谁也没进来。 [王秀芝大声说] 「张教练,我问一句。这个选拔,我儿子能不能上?」 [张守业] 「能上。五个人,都上。」 [王秀芝] 「五个人上台,评委能看见我儿子吗?」 [张守业] 「能看见。五个人一排,他在中间。」 [王秀芝] 「中间那个最矮,就是我儿子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说话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走到门口。 [张守业] 「几位,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。这个节目,我排的是《少年强》,五分钟,站桩、冲拳、收势。」 [旁白] 一个家长问他,这个节目能拿第几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不知道。评了才知道。」 [旁白] 另一个家长说,隔壁舞蹈班排的是群舞,九个人,穿一样的裙子。 [张守业] 「她们穿裙子,我们穿背心。她们转圈,我们出拳。」 [旁白] 第三个家长把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,是别的班的宣传单。 [张守业问道] 「这上头写的什么?」 [旁白] 家长说,人家写着「保证上台」,还写着「评不上退一半」。 [张守业] 「退一半?谁写的?」 [旁白] 家长说,是后院那个班。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他退一半,他退得起。我退不起。」 [王秀芝急声道] 「张教练,你退不起,你总得说句什么吧?人家都说了,你什么都不说,我们心里没底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门口,看着三个家长,看了很久。 [张守业] 「跟我练,包过。」 [旁白] 这句话说出去,门口安静了一下。 [王秀芝急声问] 「包过?你包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包上台。上不了台,我把钱退给你们。」 [王秀芝冷声道] 「你退钱?你退得起吗?」 [张守业] 「退得起。五个人,一个人两百六,一千三。我退得起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从楼上下来,站在台阶上,没有走完最后两级。 [李凤霞急声道] 「张守业,你上来一下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在跟家长说话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先上来。」 [旁白] 他跟着上楼,站在二楼平台,李凤霞把玻璃门拉上,隔着门说话。 [李凤霞] 「你刚才那句话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我知道。我说包过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包得起吗?五个人上台,评委给分,你包得了评委?」 [张守业] 「我包不了评委,我包得了上台。上台是宫里的名额,评不上也能上台演。」 [李凤霞] 「评不上也能上台?」 [张守业] 「细则上写着,参评节目都上台演,评完再定名额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你这句包过,包的是上台,不是拿名额?」 [张守业] 「是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你这句话,家长听见的是拿名额。你说的上台,他们听的是包过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平台上,两只手扶着栏杆。 [张守业] 「我说的是上台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你说了没用。家长只记住两个字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那我再跟他们说清楚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说清楚,他们也不信。他们要的是那句保证,不是那句解释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再说。他站在平台上,看楼下那三个家长还在门口站着。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张守业,你把这句话收回去。你现在下去,跟他们说,你说错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说错了,他们就走了。」 [李凤霞] 「他们走了,你还有人吗?」 [张守业] 「没有人了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你就是拿一句话,换五个学生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拿一句话,换五个学生站到台上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把玻璃门推开,走下楼,走到三个家长面前。 [李凤霞] 「几位,张教练那句话,我替他解释一下。他说包过,是包上台,不是包名额。」 [王秀芝] 「包上台也是包。我儿子上台,我就高兴。」 [旁白] 一个家长说,上台有什么用,上台不给钱不给名,白站五分钟。 [李凤霞] 「上台五分钟,孩子记一辈子。」 [旁白] 那个家长笑了一声,说记一辈子能当饭吃? [李凤霞慢声道] 「不能当饭吃。可孩子十一岁,他记住这五分钟,往后十年他敢上台。」 [旁白] 家长没有再说。三个人站在门口,互相看了一眼,走了两个,留下王秀芝。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我不走。我儿子要上台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为什么信我?」 [王秀芝] 「我不信你。我信我儿子站了半年窗台。」 [旁白] 下午,张守业在教室里给三个家长填表。表上有一栏"备注",他拿笔写了四个字:保证入选。 [旁白] 写完,他把笔放下,把表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保证入选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念得不响。 [旁白] 傍晚,孙博来敲门,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宣传单。 [孙博笑着问] 「张教练,听说你也写包过了?」 [张守业] 「写了。」 [孙博] 「你写包过,你拿什么包?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包上台。」 [孙博] 「上台不算包。家长要的是名额。」 [张守业] 「名额只有一个,我包不了。」 [孙博] 「你包不了,你就别写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不写,我就没人。」 [孙博] 「你写了,将来更没人。你写一句包过,家长记你一年。你没做到,他们到处说你骗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做到了,他们到处说我实在。」 [孙博] 「你做不到。名额只有一个,我给你算算:我二十个人,李老师九个人,你五个人。评委三个人,一个是我托人请来的市里的老师,一个是周主任,一个是文化馆的。」 [张守业急声问] 「你托人请的?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我请他来讲课,顺带请他当评委。这个不违规,细则上没写。」 [张守业] 「细则上没写,你就做了。」 [孙博] 「细则上也没写你不能做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填好的表。 [张守业] 「孙老师,我问你一句。你想拿这个名额,是为了什么?」 [孙博] 「为了招生。拿了名额,我明年就能挂'县汇演推荐单位'的牌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挂了牌子,你就能招满?」 [孙博] 「能。家长认牌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我呢?我拿什么让家长认?」 [孙博] 「你拿十年。你在这条街上教了十年,这是你的牌子。」 [张守业叹道] 「我这块牌子,掉漆了。」 [旁白] 孙博没有接话。他把宣传单放在门口的石台上,转身走了。 [旁白] 晚上,张守业把三个家长的表铺在桌上,一张一张看。 [旁白] "保证入选"四个字,写在三张表上,字迹一样,都是他写的。 [旁白] 他把第一张表拿起来,想撕,撕了一角,又停住,把撕下的角对回去,压在书里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撕了,就没人了。」 [旁白] 那天夜里,他把三张表锁进铁盒,锁完,坐在门槛上,抽了半支烟,掐了。 [旁白] 七月二十一号早上六点半,王小乐来了,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双新球鞋。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张教练,我妈给我买的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多少钱?」 [王小乐] 「三十五。我妈说,上台得穿新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三十五,你妈舍得?」 [王小乐] 「她说上台就一回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蹲下去,把鞋拿过来看。鞋是白色的,鞋底是硬的,不是练拳的鞋。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这个鞋,底太硬,站桩站不稳。」 [王小乐] 「那我穿旧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新的上台穿,旧的平时练。」 [王小乐] 「那我上台穿新的,站不稳怎么办?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站不稳,你就想着脚下是土,不是台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点了点头,把鞋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 [旁白] 那天早上,他站在队伍最边上,站桩站了四分钟,没晃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他背后,看着他的脚,看了四分钟。 [张守业] 「小乐,你今天站住了。」 [王小乐] 「我脚疼。」 [张守业] 「脚疼是对的。」 [旁白] 七月二十二号,王秀芝从菜市场收了摊过来,豆腐箱子还放在摊上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。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这上头写着保证入选,我问你,这四个字,你保证的是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保证上台。」 [王秀芝] 「那你给我写清楚,是上台,不是名额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写。」 [旁白] 他拿笔,在"保证入选"后面加了一行小字:指上台演出,不含名额。 [王秀芝] 「你早这么写,我就不问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怕写了,你不报。」 [王秀芝冷声道] 「你不写,我更不敢报。」 [旁白] 她把表折好,放进包里,走了两步,回头。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三个孩子,我谁也不偏向。可我这回,我盼你赢。」 [张守业] 「为什么?」 [王秀芝笑着道] 「因为你实在。实在人赢一回,我心里痛快。」 [旁白] 她走了。张守业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看到街口拐弯。 [旁白] 那天下午,他把节目重排了一遍,五个人的位置往前挪了半步,让最矮的站在中间偏前。 [旁白] 排完,他坐在地上,看着地上用粉笔画的五个点,看了很久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包过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念完,抬手把粉笔点擦掉一个,又画上去,画得比原来正。
第08集
# 第08集 排练 [旁白] 八月一号,文化宫三楼排练厅。木地板擦过一遍,靠窗那排旧暖气片还热着,屋里闷得像蒸笼。 [旁白] 张守业把五个学生排成两排,前三个,后两个。节目第五分钟那一段,原定是两个人对打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你们两个出来。小乐站后头。」 [旁白] 出来的两个孩子,一个十三,瘦,一个是李凤霞表姐的儿子,十二,壮。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记住,这是排练。拳到面前停住,不许碰脸,不许碰头。」 [旁白] 两个孩子点头。第一回合,瘦的出拳,壮的架住,退了半步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再来。退半步不算守,得站住。」 [旁白] 第二回合,壮的架住,脚下滑了一下,胳膊撞在瘦的肘上。 [旁白] 撞的那一下不响,可是壮的胳膊划开一道口子,血慢慢渗出来。 [张守业急声道] 「停。都停。」 [旁白] 他跑过去,把壮的袖子卷起来。口子不长,两寸,皮翻起来。 [张守业] 「走,去卫生院。」 [旁白] 卫生院在文化宫东边两条街。他背着孩子走了五分钟,孩子在他背上说不用背了。 [张守业] 「疼不疼?」 [旁白] 孩子说不疼。 [张守业] 「不疼是假的。撞到肘上,得疼三天。」 [旁白] 孩子说真不疼。 [张守业] 「真不疼,你就记着这个不疼。下回出拳,别让人撞你肘。」 [旁白] 卫生院缝了两针,打了一针破伤风,拿了三天的消炎药。单子上写着:二百四。 [张守业] 「二百四。」 [旁白] 他把钱掏出来,凑了二百二,还差二十。护士说先记账。 [张守业] 「记我名下。我明天送来。」 [旁白] 晚上七点,李凤霞来了排练厅,手里拿着卫生院那张单子的复印件。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张守业,二百四,我出一半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不用你出。人在我这儿伤的,我出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人在我表姐家,我出一半,是为了让我表姐没话说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出一半,你表姐就没话说?」 [李凤霞] 「她说我偏向你,我就没法在这条街上待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出一半,她还说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她说我出得对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,背靠着暖气片。 [张守业] 「一百二,我出得起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出得起,你也得让我出。这个钱不是钱,是个说法。」 [张守业] 「什么说法?」 [李凤霞慢声道] 「说法是,这条街上两个孩子伤了,两家都担着,不是一家担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把单子摊在地上,两个人在上边各按了一个手印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我表姐今天给我打电话。」 [张守业] 「她说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她说孩子不上台,是她的意思。」 [张守业] 「她为什么又管了?」 [李凤霞] 「她说,孩子受伤那天,她一夜没睡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懂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懂,你就别再劝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不劝。位我留着。」 [李凤霞] 「还有一个事。这个对打,你得改。」 [张守业] 「改成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改成打靶。五个人一起打,靶子挂在墙上,谁也不碰谁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打靶没有对打好看。」 [李凤霞] 「不好看,也不伤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评委会不会觉得打靶太简单?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评委觉得简单,总比你赔医药费强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说话。他把地上那块粉笔线擦掉,重新画。 [张守业] 「五个点,排成弧形,正对墙。墙上挂五个靶,靶心用红纸剪。」 [李凤霞] 「打靶五个人一起出拳,节奏得齐。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练得出来。五个人,练二十天。」 [旁白] 第二天早上,墙上挂了五个靶,是张守业自己做的,用旧棉絮和麻袋片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听我喊。一出拳,二收拳,三站住。」 [旁白] 第一遍,五个人出了五个时间。 [张守业] 「乱了。重来。」 [旁白] 第二遍,还是乱。第三遍,有两个人齐了,三个人慢半拍。 [张守业] 「齐不了,就减动作。原来三拳,改两拳。」 [旁白] 减了一半,第五遍,五个人齐了,只有拳头打在棉絮上的声音。 [张守业] 「这一遍,记住了。下回照这样打。」 [旁白] 八月三号,那个受伤的孩子没来。他妈妈来了,站在排练厅门口,没进门。 [旁白] 她说的意思是:孩子胳膊还疼,这半个月先不来了,钱她不追究,但节目不让孩子上了。 [张守业急声说] 「大姐,孩子不上,我这五个人就剩四个。」 [旁白] 她说四个也能演。 [张守业] 「医药费我全出,不用你们出一分。」 [旁白] 她说不是钱的事,孩子回家哭了一晚上,说怕再挨打。 [张守业] 「我不逼他。他什么时候想回来,位置留着。」 [旁白] 她说不用留了,然后下楼走了。李凤霞送她到街口,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 [张守业] 「她说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她说我不该帮你。她说我帮外人,不帮自家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怎么说的?」 [李凤霞] 「我说,这条街上没有外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她信吗?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她不信。她走了。」 [旁白] 那天下午,张守业重排节目,四个人的位置重新摆,中间空出一个位。 [张守业] 「这个位,小乐你站上来。」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教练,这个位是师哥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他不在,你先站。」 [王小乐] 「他回来了呢?」 [张守业] 「他回来,你再让开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站上去,站了一下,又退回来。 [王小乐] 「我不站。他回来,我还得让开,让开的时候全队都得动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说怎么办?」 [王小乐] 「空着。」 [张守业] 「空着,评委看见,扣分。」 [王小乐] 「扣就扣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看了他一会儿,把粉笔递过去。 [张守业] 「那你画圈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蹲下去,在那个空位上画了一个圈,画得歪,圈口没合上。 [张守业] 「歪了。」 [王小乐] 「歪就歪。」 [旁白] 八月四号,排练照常。四个孩子出拳,那个空位在中间,谁也没站。 [张守业] 「小乐,看靶,不看圈。」 [王小乐] 「我看圈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圈是空的。你把靶打准了,圈就有人。」 [旁白] 八月五号傍晚,李凤霞带着那个孩子来了,胳膊上还缠着纱布,站在门口不进。 [张守业] 「回来了?」 [旁白] 孩子点头,眼睛看着地上。 [张守业] 「胳膊能抬吗?」 [旁白] 孩子抬到一半就放下。 [张守业] 「抬不到一半,你就站最后一排,只做收势。」 [旁白]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站到最后一排,跟着做了一遍收势,做得比谁都正。 [张守业笑着道] 「这一下,比你打三拳都好看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站在门口没说话,把一袋苹果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 [旁白] 八月六号,五个人齐了。张守业把那个歪圈擦掉,重新画在最后一排。 [张守业] 「记住,台上不比谁打得响,比谁站得住。」 [旁白] 八月六号晚上,王秀芝站在排练厅门口,看了一整段。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我听说你们改成打靶了?」 [张守业] 「改了。不伤人。」 [王秀芝] 「不伤人,好看吗?」 [张守业] 「不好看。」 [王秀芝] 「不好看,评委给分吗?」 [张守业] 「给不给,我都这么演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这人怎么这么犟?」 [张守业] 「我犟了十年,改不了。」 [王秀芝] 「我儿子要是评不上,你不会怪他吧?」 [张守业] 「我怪我自己。」 [旁白] 八月七号,孙博来了排练厅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走进来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你这个打靶,我看明白了。你把对打改成打靶,为了不伤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为了不赔钱。」 [孙博] 「两样都是。可你这个节目,观赏性更低。」 [张守业] 「低就低。」 [孙博] 「评委那四十分,你拿不到十分。」 [张守业] 「拿不到,我就不拿。」 [孙博] 「你不拿,你就输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输,我也这么演。」 [旁白] 孙博看着墙上五个靶,看了很久。 [孙博] 「我那个机器人方阵,二十个人,排了四十天,每天四小时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一天两小时,早上六点半到八点。」 [孙博] 「为什么只有两小时?」 [张守业] 「六点半之前,孩子起不来。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张教练,你这个班,教得比我有良心。」 [张守业] 「良心不值钱。」 [孙博] 「良心不值钱,可良心能留人。你那个王小乐,站了半年窗台,最后还是跟你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他就一个。」 [孙博] 「一个也是人。」 [旁白] 他说完走了。排练厅里剩下五个人,还有墙上五个被打黑的靶心。 [旁白] 八月七号晚上,五个孩子坐在墙根喝水,王小乐忽然问了一句。 [王小乐] 「教练,我上台要是忘了动作呢?」 [张守业] 「忘了就站住。」 [王小乐] 「站住,评委不给分。」 [张守业] 「不给分也站住。你觉得站住比打完更丢人?」 [王小乐] 「不觉得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就站住。」 [旁白] 八月八号,排练结束。张守业把医药费的单子从兜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。 [旁白] 胳膊擦伤,二百四十块,两家各一半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一百二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,念完,把单子折好,塞回兜里,塞得很靠里。
第09集
# 第09集 挖人 ――― [旁白] 八月九号上午,散打班刚下课,小赵把张守业叫到门外,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。 [旁白] 小赵二十三,师专毕业,在张守业这儿带了两年课,一小时六十块,一个月带二十小时。 [张守业问道] 「这是什么?」 [旁白] 小赵说,是辞职的条子。 [张守业问道] 「你干得好好的,辞什么职?」 [旁白] 小赵说,后院那个班请他过去,一小时一百二,双倍。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一小时一百二,他请你带什么课?」 [旁白] 小赵说,带机器人课,先培训半个月。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你连编程是什么都不知道,他请你?」 [旁白] 小赵说,他教的是课堂秩序,不是编程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门口,把那张纸展开,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。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小赵,你在我这儿两年,我哪个月欠过你钱?」 [旁白] 小赵说,没欠过。 [张守业] 「那你为什么走?」 [旁白] 小赵说,他妈住院,一个月要三千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你妈住院,你跟我说,我可以先给你垫。」 [旁白] 小赵说,垫了也得还,他还不上了。 [张守业急声道] 「你在我这儿一小时六十,一个月一千二。他给你一百二,一个月两千四。你差一千二?」 [旁白] 小赵说,差一千二,还差以后的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以前你说,你想当教练。」 [旁白] 小赵说,他现在也想当教练,可是先得活着。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再问。他把纸折好,塞进兜里。 [张守业问道] 「你什么时候走?」 [旁白] 小赵说,今天下午就不来了。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上午还有一节课。」 [旁白] 小赵说,那节课他上完再走。 [旁白] 那天上午的课,小赵上得跟平时一样,喊口令,纠动作,下课的时候给五个孩子一人发了一颗糖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门外,从窗子看进去,看到最后。 [张守业] 「小赵。」 [旁白] 小赵把身子转过来,回了头,眼睛先落在门上。 [张守业问道] 「糖多少钱?」 [旁白] 小赵说,五块钱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五块钱我给你。」 [旁白] 小赵说不用。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你给我带两年课,最后一天还自己掏钱买糖。这五块我得给。」 [旁白]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,塞进小赵手里,塞得很用力。 [旁白] 下午,孙博来了,站在台阶下,没有上来。 [孙博笑着道] 「张教练,小赵的事,我先跟你打个招呼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你先挖人,再打招呼。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我先打招呼,你也不会同意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知道我不会同意,你还挖。」 [孙博] 「我缺人。我二十个学生,两个人带不过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缺人,你去人才市场招。」 [孙博] 「人才市场招来的人,不会管孩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小赵会管孩子,是我教的。」 [孙博] 「所以我挖他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台阶上,手扶着栏杆,指节压得发白。 [张守业] 「孙博,你挖我的人,我认。可你想过没有,他走了,我这五个孩子怎么办?」 [孙博慢声说] 「五个孩子,你一个人带得过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上午四节课,我一个人带四节?」 [孙博] 「你带得过来。」 [张守业急声道] 「我带不过来,我就得退费。退了费,我这班就散了。」 [孙博] 「散了,你还可以再招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招不到。」 [孙博冷声道] 「那你就是自己撑不住。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我撑不住,你也别想好过。」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没想让你不好过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挖我的人,就是让我不好过。」 [旁白] 孙博没有再说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递给张守业。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接。孙博把烟收回去,自己也没点。 [孙博低声说] 「张教练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挖小赵,一半是因为缺人,一半是因为你。」 [张守业] 「因为我?」 [孙博] 「你在这条街上十年,家长信你。我把你的人挖过来,家长就会想,你连自己人都留不住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你这一手,够狠。」 [孙博] 「生意场上,这不算狠。」 [张守业] 「这不是生意场,这是少年宫路。」 [孙博慢声说] 「少年宫路也是生意场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转身进屋,把卷帘门拉下来,拉到一半,停住。 [张守业] 「孙博。」 [孙博] 「嗯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那个助教,姓陈的那个女的,师大的,是不是?」 [孙博] 「是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明天去找她。」 [孙博] 「你去找她,她也不会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去试试。」 [旁白] 八月十号上午,张守业去了后院,站在编程班门口。那个女助教正在摆桌子。 [旁白] 他把来意说了:一小时八十,比孙博给的少二十,但是他能保证一件事——不让她背招生指标。 [旁白] 女助教听完,笑了笑,说她在孙博这儿一小时一百,还管午饭。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我管不了午饭。」 [旁白] 她说,那就算了。 [张守业] 「你在这儿,除了上课还干什么?」 [旁白] 她说,发传单,打电话,晚上还得在群里回家长消息。 [张守业] 「这些我都不会让你干。」 [旁白] 她说,这些活她干得挺好,一个月还有提成。 [张守业] 「提成多少?」 [旁白] 她说,招一个学生提五十。 [张守业] 「你一个月招几个?」 [旁白] 她说,上个月招了十一个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五百五。」 [旁白] 她没有说话,把一张椅子摆正,摆得很轻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我这儿给不了提成。」 [旁白] 她说,她知道。 [张守业] 「那你还留在这儿?」 [旁白] 她说,她留在这儿,是因为这儿有活干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那两台摆着的机器人,转身走了。 [旁白] 走出后院,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,靠着墙,站了很久。 [旁白] 小赵走了,暑期班开了天窗。八月十一号上午的班开不起来,张守业一个人带四节,第一节上完,嗓子就哑了。 [旁白] 第二节,来了两个孩子,上到一半,一个孩子的家长进门,说要退费。 [旁白] 家长说的意思是:助教都走了,这班还怎么上。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助教走了,我还在。」 [旁白] 家长说,一个人带不了。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我带得了。我带了十年。」 [旁白] 家长说,那她孩子不上了。 [旁白] 那天上午,退了三个。下午又退了三个。六笔,一笔两百六,一千五百六。 [旁白] 退费的时候,张守业把钱一笔一笔数出来,数完,在退费单上签字,签得比平时慢。 [王秀芝大声说] 「张教练,我不退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豆腐,说得很大声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你不退,你也别劝别人不退。」 [王秀芝] 「我不劝。我就说我自己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为什么退?」 [王秀芝] 「我不退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为什么不退?」 [王秀芝] 「因为我儿子在你这儿,站桩站得住了。他以前站两分钟就晃,现在能站四分钟。」 [张守业问道] 「四分钟,值三百?」 [王秀芝] 「值。我一天挣八十,三百是我四天的钱。我四天的钱,换他站得住,值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说话。他把退费单收起来,收进抽屉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六笔,一千五百六。」 [王秀芝] 「一千五百六,你退得起?」 [张守业叹道] 「退得起。我这个月的租金还没交。」 [王秀芝] 「那你先交租金。」 [张守业] 「退了费,租金就交不上。不交租金,周主任下个月不给我场地。」 [王秀芝] 「那你就是死路。」 [张守业] 「死路也得走。钱是人家交的,人家要退,我就得退。」 [旁白] 八月十二号,李凤霞下来了,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张守业,这是一千五百六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干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我借你。你先交租金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我不借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不借,你就得关门。」 [张守业] 「关门也不借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你这点骨气,值一千五百六吗?」 [张守业] 「值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这个人,真是——」 [旁白] 她把信封拍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 [张守业] 「李老师。」 [李凤霞] 「干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你这个钱,我要是收了,咱俩那个价目同盟,就成了一张纸。」 [李凤霞] 「同盟是同盟,借钱是借钱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借我钱,我欠你人情。欠了人情,你降价我就不敢说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不降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现在不降,将来呢?」 [旁白] 李凤霞站在门口,手里还按着那个信封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你把话说到这份上,我这钱拿回去。」 [张守业] 「拿回去。」 [旁白] 她把信封收进兜里,收得很慢。 [李凤霞叹道] 「你这人,穷得只剩一张脸。」 [张守业] 「脸也是钱。」 [旁白] 八月十三号,孙博又来了,这回手里拿着一沓退费单的复印件。 [孙博慢声说] 「张教练,我听说你退了六笔。」 [张守业] 「退了。」 [孙博] 「六笔一千五百六,你这个月租金三千。你交不上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交不上。」 [孙博] 「交不上,场地就没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没了就没了。」 [孙博] 「你没了场地,你那个节目怎么演?」 [张守业] 「节目在排练厅演,排练厅是宫里的,不是我的场地。」 [孙博] 「排练厅也要场地费。」 [张守业] 「排练厅是免费的。」 [孙博] 「免费的,周主任一句话就能收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说话。他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,水落在地上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给你出个主意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说。」 [孙博慢声道] 「你把那五个孩子,并到我的班里。我按你的价收,一月两百六,我不涨。」 [张守业] 「并到你班里,谁教?」 [孙博] 「你教。我给你开课时费,一小时八十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给你打工?」 [孙博] 「你给我打工,你就不用交租金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教了十年,最后给你打工。」 [孙博] 「这不是打工,这是合作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这叫收编。」 [孙博] 「你叫什么都行。你算算账,你一个人带四节,嗓子哑了,学生还在退。你把班并过来,学生不走,你还有课上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门口,看着街对面那扇玻璃门。 [张守业] 「孙博,我问你一句。你这主意,是为我好,还是为你好?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两样都有。」 [张守业] 「哪样多一点?」 [孙博] 「为我好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 [张守业] 「你倒是实在。」 [孙博] 「我不实在,你更不信我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不并。」 [孙博] 「为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因为并了,这五个孩子就成你的学生了。」 [孙博] 「他们本来就是你的学生。」 [张守业] 「并了以后,家长交钱给你,我拿课时费。孩子问我问题,我得先问你能不能答。」 [孙博] 「你就这么在乎这个?」 [张守业] 「我在乎。」 [旁白] 孙博没有再劝。他把那沓退费单收起来,转身走了两步,回头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你这个人,我服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服我什么?」 [孙博] 「我服你穷成这样,还讲规矩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规矩是我唯一剩下的。」 [旁白] 晚上,张守业把六张退费单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看。 [旁白] 六张,六个名字,六个家长。他把名字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六笔。」 [旁白] 他把单子摞好,压在账本下面。压完,抬头看墙上的沙袋。 [旁白] 沙袋不动,缝过三次的地方,白线在灯下显得很亮。 [旁白] 小赵走了,上午的班只来了两个人。他把四节课并成两节,第二节上完,坐在门槛上,喝了半瓶水。 [张守业] 「一个人带,也带得动。」 [旁白] 他说完这句话,把瓶盖拧上,拧了两圈。
第10集
# 第10集 家长 ――― [旁白] 八月十五号,菜市场东头。王秀芝的豆腐摊前排着六个人,她一边切一边说价,说得很快。 [旁白] 李凤霞先来的,站在摊子边上等她收摊,等了半个钟头。 [李凤霞笑着道] 「秀芝,中午我请你吃饭,文化宫后头那家饺子馆。」 [王秀芝冷声道] 「我不去。」 [李凤霞] 「为什么不去?」 [王秀芝] 「我一天就这半天,上午的豆腐卖完,下午还得送三家饭店。」 [李凤霞] 「吃个饭一个小时。」 [王秀芝] 「一个小时,二十块钱。」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我请你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请我,我就欠你。」 [李凤霞] 「吃顿饭不算欠。」 [王秀芝慢声道] 「在我这儿算。我这个人,欠了谁一顿饭,往后他跟我说话,我就得客气三分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站在摊子边上,手里挂着包,看着她切豆腐。 [李凤霞] 「秀芝,我就问你一句。你家三个孩子,两个在我这儿,一个在张守业那儿,是不是?」 [王秀芝] 「是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你说,这三个班里,哪个最实在?」 [王秀芝低声说] 「我不说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为什么不说?」 [王秀芝] 「我说了,就得罪另外两家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不说,三家都想让你说。」 [旁白] 中午,孙博来了,手里拎着两斤排骨。 [孙博笑着道] 「王姐,这排骨给你。孩子长身体,排骨最补。」 [王秀芝] 「多少钱?」 [孙博] 「不要钱。」 [王秀芝] 「不要钱我不要。」 [孙博笑着道] 「王姐,我这是送你的。」 [王秀芝冷声道] 「送我的东西,我拿了就得替你说话。我不替你说话,你就得恨我。」 [孙博] 「我不恨你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现在说不恨,等你送出去十斤排骨,你就恨了。」 [孙博] 「王姐,你这人怎么这么——」 [王秀芝] 「这么难缠。我知道。」 [旁白] 孙博把排骨放在摊边,走了两步又回来拎走,拎走的时候脸有点红。 [王秀芝] 「孙老师。」 [孙博] 「嗯?」 [王秀芝] 「你那排骨,多少钱一斤买的?」 [孙博] 「十六。」 [王秀芝慢声道] 「十六一斤的排骨,你送我两斤,三十二块。三十二块,我卖豆腐得卖半天。」 [孙博] 「王姐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 [王秀芝] 「我知道你不是。可我不能收。」 [旁白] 下午,张守业来了,没有拎东西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是凉茶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王姐,喝口水。」 [王秀芝] 「这也是送的?」 [张守业] 「这是我自己喝的,倒给你半缸。」 [王秀芝] 「半缸水不算送礼。」 [张守业] 「不算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接过缸子,喝了一口,喝得很慢。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你们三家,是不是都在我这儿打听?」 [张守业] 「打听了。」 [王秀芝] 「打听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打听你们家三个孩子,哪个班最实在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怎么说的?」 [张守业] 「我说我不知道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不知道,你还来?」 [张守业] 「我来,是想请你帮个忙。」 [王秀芝] 「帮什么忙?」 [张守业] 「你要是评出个实在来,麻烦你当面告诉我,别在背后说。当面说,我改。背后说,我改不了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拿着缸子,停了一下。 [王秀芝低声说] 「张教练,你这句话,是三家里面头一个让我听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为什么?」 [王秀芝] 「因为他们两个都想让我替他们说好话。只有你让我说实话。」 [张守业] 「实话不好听。」 [王秀芝] 「不好听我也听。」 [旁白] 八月十七号,王秀芝在家里翻出一个空纸箱,是她装豆腐用的箱子,边上印着"卤水豆腐"四个字。 [旁白] 她用红笔在箱子上写:你家孩子愿意上哪个班,写一张,投进来。 [旁白] 她把箱子摆在菜市场东头的空摊位上,自己坐在旁边的马扎上,一坐就是三个半天。 [王秀芝大声说] 「一人一张,写一个班名,不写名字。」 [旁白] 头一张是卖鱼的老周投的,他写的"孙博",因为孙博送过他孙子一盒彩笔。 [旁白] 第二张是卖菜的老陈,写的"李凤霞",因为他闺女在李凤霞班上跳了三年,没交过一次加课费。 [旁白] 第三张是开小卖部的老吴,写的"张守业",因为他儿子在散打班站桩站了半年,现在不驼背了。 [旁白] 到第三天,箱子满了。王秀芝把它抱回豆腐摊,倒出来数。 [王秀芝] 「三十七张。」 [旁白] 她把票一张张摊在豆腐板上,摊了三排。 [旁白] 写着孙博的,十二张。写着李凤霞的,十一张。写着张守业的,九张。 [旁白] 剩下五张,有四张写"都不选",有一张写"看哪个班不骗人"。 [旁白] 那天晚上,三家都知道了票数。第二天,三家都来了菜市场。 [孙博急声道] 「王姐,十二张,我最多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最多。」 [孙博急声道] 「那是不是,家长里头我最受欢迎?」 [王秀芝] 「你数错了。」 [孙博] 「我怎么数错了?」 [王秀芝] 「你这十二张,有八张是家长替孩子写的,四张是孩子自己写的。孩子自己写的那四张,你都送过东西。」 [孙博] 「送东西怎么了?」 [王秀芝] 「送东西的孩子写你,那不叫投票,那叫还人情。」 [李凤霞] 「秀芝,我十一张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这十一张,九个是跳了三年的老家长。」 [李凤霞急声道] 「老家长才最可信。」 [王秀芝] 「老家长最不好退。你给他们降过价,他们就不走了,走不了,就不敢说你不好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你这是说我拿人情绑人。」 [王秀芝] 「我说的是这个意思,但我不怪你。你也得吃饭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最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你九张。」 [张守业] 「九张,最少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这九张,六张写着'站得住'。」 [张守业] 「什么?」 [王秀芝] 「人家写你,不写班名,写三个字:站得住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伸手把票拿过来,一张一张看。看第四张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这张是小乐写的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怎么知道?」 [张守业] 「字歪。他写'站'字,下边那个钩老是往上翘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把那张票拿过来看了一眼,笑了。 [王秀芝] 「是他。他写的是'少年强'。」 [张守业] 「他没写'站得住'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再看底下。」 [旁白] 那张票底下,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练拳的时候,我能站住。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这孩子。」 [旁白] 第二天,投票的事在整条街上说开了。三家都开始拉票。 [旁白] 孙博把彩笔提到四盒,说谁投他一票,孩子来上课送一盒。 [旁白] 李凤霞把舞蹈鞋降到二十五块,说投她的家长,鞋不算钱。 [旁白] 张守业什么都没送。他在散打班门口贴了一张纸,写着一行字:投票不用投我,孩子来试一节课,不收钱。 [旁白] 结果,那张纸贴出去半天,来了六个孩子试课,投他的票多了三张。 [孙博咬牙说] 「张教练,你这一手,比送彩笔厉害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没想厉害。」 [孙博] 「你就是厉害。你把票换成了课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课是实的。彩笔是虚的。」 [孙博] 「虚的也能哄孩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哄孩子可以,哄家长不行。」 [孙博] 「你这话,是说我哄家长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自己说的。」 [旁白] 八月十九号晚上,王秀芝把票箱抱回家,放在灶台边上。 [旁白] 她把三十七张票重新摊开,拿了一支笔,在每张票后面写了一行字:这张票,投的是班,还是人。 [旁白] 写完,她把票摞起来,用一根线捆上。 [王秀芝大声说] 「三十七张,我得说句话。」 [旁白] 八月二十号上午,菜市场东头,三十七张票摊在豆腐板上,三家都站在旁边。 [王秀芝大声说] 「我把话说清楚。今年我谁也不替谁说。你们三家,我一家都不站。」 [孙博] 「王姐,你这话什么意思?」 [王秀芝] 「意思是,我这张票,我自己留着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自己留着,你怎么投?」 [王秀芝] 「我不投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不投,我们三家不是白争了?」 [王秀芝] 「不白争。你们争这半个月,我看了三家的做法。孙老师送彩笔,李老师降鞋价,张教练开免费课。三个法子,三个心思。」 [孙博] 「你说哪个心思对?」 [王秀芝低声说] 「我不说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不说,我们怎么改?」 [王秀芝] 「你们自己想。想不明白,就接着争。」 [旁白] 她把三十七张票收起来,用那块印着"卤水豆腐"的纸箱装好,抱回家,抱得很紧。 [旁白] 三家站在菜市场东头,谁也没走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她这是把我们三家都按住了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按住了。」 [孙博冷声道] 「按住了,也没办法。」 [张守业] 「她一张票不投,三家都等她那句话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站在摊子前面,各自看着自己的脚。 [旁白] 三十七张票捆在一起,是三派家长。可最后决定这一条街往哪走的,是王秀芝手里那张没投的票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三派家长,一张票。」 [孙博] 「你这话什么意思?」 [张守业] 「意思是,我们三家斗了半个月,最后得听一个卖豆腐的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抱着箱子走进楼道,楼道口的灯坏了一盏,她踩着影子上了楼。
第11集
# 第11集 报价 ――― [旁白] 八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,文化宫二楼会议室。长桌擦过一遍,三杯茶换了新的茶叶。 [旁白] 蒋总四十岁,穿一件浅灰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进门先跟三个人握手,握得很轻。 [蒋总笑着道] 「三位老师,我先介绍一下。明日之星,全省二十三家校区,市里六家。我是区域经理,姓蒋。」 [旁白] 他把三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一个一个推到三个人面前,推的时候很稳。 [蒋总] 「每份合同十一页,一共三份。先不用急着谈,你们先看。」 [旁白] 孙博先翻的,翻得最快。李凤霞翻得慢。张守业把册子拿在手里,没有翻开。 [孙博急声问] 「蒋总,这上头写的五万,是一次性的?」 [蒋总] 「一次性加盟费,五万,五年。五年之内不再收。」 [孙博] 「一年一万?」 [蒋总笑着道] 「一年一万。」 [孙博笑着道] 「便宜。」 [蒋总笑着道] 「不便宜。五万拿的是入场券。往后每年收管理费,营业额的百分之八。」 [孙博] 「百分之八是多少?」 [蒋总] 「你一个月收两万,交一千六。」 [旁白] 孙博在纸上算了算,算了两遍。 [孙博低声说] 「一千六,我交得起。」 [蒋总] 「我算过,你们都交得起。」 [李凤霞] 「招牌要换?」 [蒋总] 「换。门头统一成橙底白字,写'明日之星艺术培训',底下小字写分校区名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我那块牌子挂了十年。」 [蒋总] 「十年,正好换一块新的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新牌子我不认识。」 [蒋总] 「新牌子家长认识。全省二十三家,家长一看就知道是正规的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这时候才把册子翻开。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,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。 [蒋总] 「张老师,你那个班我了解过。少年强,十年老班。'少年强'这三个字,我们不要,得换。」 [张守业慢声问] 「为什么要换?」 [蒋总] 「品牌要统一。家长认的是牌子,不是名字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家长认的是教练。」 [蒋总] 「教练能换,牌子不能换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,没有再翻。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蒋总,我不明白一件事。你花五万买我一个班,我这个班一个月收一千三。」 [蒋总] 「我不买你的班,我买你的位置。」 [张守业] 「什么位置?」 [蒋总] 「少年宫路。这条街上有三个班,两条街外还有四个。这一片一共有七个点,我要的是把这七个点并成三个。」 [张守业急声问] 「并成三个,剩下四个怎么办?」 [蒋总] 「关门。」 [旁白]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孙博手里的笔停在纸上。 [李凤霞] 「关门的四个,赔不赔?」 [蒋总] 「不赔。他们不签,是他们自己选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他们签了呢?」 [蒋总] 「签了,就跟你们一样,挂我们的牌子,交管理费。」 [李凤霞咬牙说] 「这不叫合作,这叫收地。」 [蒋总] 「李老师,这话不好听。可做生意就是这样。你不签,我就找下一个。这条街上三个点,我签两个就够。」 [孙博] 「签两个,剩下一个怎么办?」 [蒋总] 「剩下那个,会被挤出去。全省二十三家一起打广告,一个家长看见三次,就不去没牌子的地方了。」 [旁白] 孙博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 [孙博冷声道] 「蒋总,你这个话,是威胁。」 [蒋总] 「是实话。威胁是吓人,实话是不说你也知道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扇玻璃门。 [张守业] 「蒋总,我算一笔账。五万,够我交一年半租金,还能还清欠周主任的两万。这一年我就能喘口气。」 [蒋总] 「所以你应该签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还没说完。签了,招牌换掉,我这个'少年强'就没了。家长来,看见橙底白字,认的是明日之星,不是我。」 [蒋总] 「他们还是你的学生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教了十年的名字,一年就没了。」 [蒋总] 「名字不值钱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名字不值钱,人就值钱了?」 [蒋总] 「人也值钱,但人得挂在牌子上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这时候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一条。 [李凤霞] 「蒋总,这上头写,五年之内不得转让、不得改价、不得另开分点。三条里头,有一条我做不到。」 [蒋总] 「哪一条?」 [李凤霞] 「不得改价。我这儿穷人家的孩子多,我一年得降两次价。」 [蒋总] 「降价要报备,报了批了就能降。」 [李凤霞] 「报备多久?」 [蒋总] 「一个月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一个月,孩子早走了。」 [蒋总] 「规矩是这样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回到桌边,把合同翻开,翻到第五页。 [张守业] 「这上头写,五年。」 [蒋总] 「五年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五年,我四十四,签完四十九。」 [蒋总] 「四十九还能干。」 [张守业] 「四十九能干。可是这五年里,我每年得交百分之八,还得按你们的价目表收钱。」 [蒋总] 「价目表是全国统一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统一价目表,一月三百八。我这儿现在收两百六。」 [蒋总] 「涨一百二,家长也认。有牌子,家长愿意多掏。」 [张守业急声道] 「我这条街上的家长,一天挣八十。」 [蒋总] 「那就让他们去别处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把合同合上,合得很轻,但是声音很干。 [张守业] 「蒋总,我不签。」 [蒋总] 「你现在不签,不代表以后不签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以后也不签。」 [蒋总] 「张老师,你先别急。合同带回去,一页一页看。看完了,我们再谈。」 [旁白] 他把三份合同留在桌上,站起来,跟三个人又握了一遍手,握得还是很轻。 [蒋总] 「我给你们三天。三天以后,我再来。」 [旁白] 他走了以后,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,和三份合同。 [孙博咬牙说] 「五万,我签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签,你的招牌也换。」 [孙博] 「我的招牌才挂半年,换就换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借的那三万,还差多少?」 [孙博] 「还差两万一。」 [张守业] 「五万到手,你先还债,剩两万九。」 [孙博] 「剩两万九,够我再招二十个学生。」 [张守业] 「二十个学生,一个月多收五千二,交百分之八是四百一十六。」 [孙博] 「四百一十六,不算什么。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一年五千。五年两万五。」 [旁白] 孙博没有再算。他把合同装进纸袋,站起来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你要是不签,我签了,这条街就剩你一个没牌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剩我一个,我也挂我自己的牌子。」 [孙博急声道] 「你会被挤死。」 [张守业] 「挤死就挤死。」 [孙博叹道] 「你这个人,我真是——」 [旁白] 他没有说完,拿着纸袋下楼了。 [旁白] 中午,张守业把合同带回了散打班,摊在桌上。桌上原本放着一块红纸价目牌。 [旁白] 红纸牌是他自己写的,毛笔字,写着"散打 一月两百六"。 [旁白] 他把红纸牌挪到一边,把合同摊开,一页一页看。看到第五页,看到"五年"两个字,手停住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五年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两个字用手指描了一遍,描完抬头,看着墙上的沙袋。 [旁白] 沙袋上缝过三次的地方,白线在灯下显得很亮。 [张守业叹道] 「五年,我得天天看着橙底白字。」 [旁白] 下午三点,李凤霞来了排练厅,进门没有坐下,站在门口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合同你看了几页?」 [张守业] 「五页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看了十一页。」 [张守业] 「看出什么了?」 [李凤霞] 「第十页有个附件,价目表。少年强改成明日之星之后,散打课一月三百八,舞蹈课一月三百二。」 [张守业] 「三百八,我这条街上的家长交不起。」 [李凤霞] 「交不起,他们就走。」 [张守业] 「走光了,我就剩一个空场地。」 [李凤霞] 「空场地,你也得交租金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走到桌边,把合同翻到第十页,指着那个价目表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我看完这一页,就不想签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不想签,是因为价目表?」 [李凤霞] 「是因为这上头写的'统一'。统一价目、统一教材、统一招牌、统一话术。四个统一。」 [张守业] 「统一了,家长省事。」 [李凤霞慢声道] 「统一了,我们仨就不是教练了,是执行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说话。他把她指着的那一页折了个角,折得很轻。 [李凤霞] 「你折角干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留着。三天以后,我拿这一页跟蒋总说话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跟他说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我说,这一页我看了,我不签。」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他还会加价。」 [张守业] 「加价,我也不签。」 [旁白] 八月二十三号晚上,会议室没锁。张守业回去把三份合同收起来,一份一份叠好,装回牛皮纸袋。 [旁白] 他数了页数,一份十一页,三份三十三页,一页没少。 [旁白] 他把三个纸袋摆在桌上,摆成一排。 [张守业] 「三份合同摊在桌上,一页都没多。」 [旁白] 他说完这句话,把灯关了。会议室里黑下来,只有窗外街灯的光落在纸袋上。
第12集
# 第12集 拒绝 ――― [旁白] 八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,文化宫二楼会议室。长凳只剩一条,靠墙摆着。 [旁白] 蒋总先进来的,把三份合同放在桌上,还是十一页一份,位置跟三天前一模一样。 [蒋总笑着道] 「三位老师,三天到了。先听你们说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站在门口,谁也没有先进去。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进去。」 [孙博] 「我先进去。」 [旁白] 孙博进去坐在长凳的一头,李凤霞坐在中间,张守业坐在另一头。三个人挤得肩膀贴着肩膀。 [旁白] 这是三家第一次坐在一条板凳上。 [蒋总] 「哟,坐一条凳子了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会议室只有一条空凳,昨天下雨,另外两条搬到仓库去了。」 [蒋总] 「巧。」 [张守业] 「不巧。是我让他们搬的。」 [蒋总] 「张老师,你这人,有意思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蒋总,我说一件事。这三份合同,我一个人看了五页,李老师看了十一页,孙老师算了一夜账。」 [蒋总] 「算出来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算出来,五万是给我们填洞的。填完洞,往后五年给人打工。」 [孙博] 「我一开始想签。」 [蒋总] 「现在呢?」 [孙博] 「现在我不想。」 [蒋总] 「为什么?」 [孙博] 「因为你上回说,这条街上你签两个就够。我算了一夜,才想明白——我要是签了,剩下那个就被挤死。剩下那个要是死在我手上,这条街上就没人了。」 [蒋总] 「没人,正好我一家做。」 [孙博咬牙道] 「你这句话,我记住了。」 [旁白] 蒋总把合同一份一份翻开,翻到第十页,推到三个人面前。 [蒋总] 「价目表在这里。三百八。有牌子就值三百八,家长愿意掏。」 [李凤霞] 「三百八,我这儿的孩子交不起。」 [蒋总] 「你降一半,我给你批。降一半一百九,剩下的一百九十,你从我这儿挣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挣一半,交百分之八,加上五万摊到五年,一年一万。我算下来,五年净挣不到三千。」 [蒋总] 「三千也是挣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教十年舞蹈,五年挣三千,这叫挣?」 [蒋总] 「这叫活着。」 [李凤霞咬牙说] 「那我宁可站着。」 [旁白] 蒋总没有再劝她。他看了一圈三个人的脸,把椅子往后拉了拉。 [蒋总] 「好。我给个新数。六万五,签五年,招牌统一,管理费百分之七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动。 [蒋总] 「六万五,还得再想想?那我再给一步。七万,五年,管理费百分之六。这是我的底线。」 [旁白] 会议室里静下来,能听见楼下院子里有人跳皮筋的声音。 [孙博低声说] 「七万。」 [蒋总] 「七万,签了,我当场付现金。你那个两万一千的账,今天就能清。」 [旁白] 孙博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 [孙博] 「蒋总,我算过。七万,我签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和张守业都转头看他。 [孙博] 「我签,但是有一个条件。」 [蒋总笑着道] 「你说。」 [孙博] 「我签了我的,你不能拿这个来挤他们两个。」 [蒋总] 「挤不挤,取决于他们签不签。」 [孙博] 「那我就不签。」 [旁白] 他把合同往前一推,推得很轻,但是推到了桌边。 [蒋总] 「孙老师,你这两万一的债,你这辈子都清不掉。你借的是高利,月息一千二。」 [孙博] 「月息一千二,我一个月挣两千八,还得起。」 [蒋总] 「你还得起,你妈还不起。你妈那台透析,一个月三千。」 [旁白] 孙博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又握了一下。 [张守业] 「蒋总,你怎么知道孙老师他妈的事?」 [蒋总] 「我做过功课。这条街上三个点,我一个个查过。」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查人家的妈,这也算做生意?」 [蒋总] 「算了解客户。」 [张守业] 「这叫摸人家的底。」 [蒋总] 「随你怎么说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放在桌上。 [旁白] 纸上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:我不签。底下空着三个位置。 [张守业] 「蒋总,我不签。这是我的,我先签。」 [旁白] 他拿笔,写下"张守业"三个字,写得慢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 [张守业] 「李老师,签不签,你自己定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签。」 [旁白] 她拿过笔,写上"李凤霞",写完,把纸往孙博那边推。 [孙博] 「我……」 [张守业] 「孙老师,你看着你妈的病历本签。」 [孙博咬牙说] 「我签。」 [旁白] 他写"孙博"两个字,写得很快,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。 [旁白] 李凤霞从包里拿出印泥,三个人一人按了一个手印,按得歪歪斜斜,三个红印挤在一起。 [蒋总] 「你们三个,为了不签,坐到一条板凳上。」 [张守业] 「是。」 [蒋总] 「你们知道你们不签,会怎么样?」 [张守业] 「你说。」 [蒋总] 「我不再来。这一片我不做了,我做隔壁那两条街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不做,我们就自在。」 [蒋总] 「你以为我走了,你们就赢了吗?」 [张守业] 「没赢。但也没输。」 [旁白] 蒋总把三份合同收起来,一份一份叠好,叠得很齐。 [蒋总] 「张老师,你这个班,我最看得起。十年,一个人,一条街。这样的班,全省我见过三个,三个都关门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我当第四个。」 [蒋总] 「第四个关得最快。」 [旁白] 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凳。 [蒋总] 「你们仨挤一条凳子的样子,我记住了。」 [旁白] 他走了。门没有关严,风把门推得响了一下。 [旁白] 周主任一直在会议室门口站着,从头到尾没有进来,也没有说话。 [旁白] 蒋总走了以后,他才进来,站在桌子对面。 [周主任慢声道] 「三位,签完了?」 [张守业] 「不是签,是不签。」 [周主任] 「我知道。我听见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你要说什么,说吧。」 [周主任] 「场地租金,从下个月起,按新标准。」 [李凤霞] 「什么新标准?」 [周主任] 「每平米每月涨三块。」 [孙博] 「涨三块,我那间一个月多二百四。」 [周主任] 「对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那间多三百三。」 [周主任] 「对。你们三家都不签,宫里的场地也就不给你们优惠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优惠是宫里的规定,不是你个人的。」 [周主任] 「规定是宫里的,执行是我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你这一句,我记下了。」 [周主任] 「记下也没用。按新标准,下个月一号起。」 [旁白] 他说完就走了。三个人还坐在那条长凳上,肩膀依然贴着肩膀。 [李凤霞] 「涨三块,一年我多两千六。」 [孙博] 「我多两千八百八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多三千九。」 [李凤霞] 「三个人加起来,九千四。」 [孙博冷声道] 「我们仨,一个上午,赔了九千四。」 [张守业] 「不签,是这个价。」 [孙博] 「这个价值吗?」 [张守业] 「值。」 [孙博] 「你说值,你说个理由。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理由就是,我们仨坐一条凳子上,第一次没吵架。」 [旁白] 孙博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 [孙博] 「就为这个,赔九千四?」 [张守业] 「就为这个。」 [旁白] 中午,李凤霞回了文化宫排练厅,把门反锁上,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 [旁白] 镜子裂了一半,胶带在裂口上贴了个十字。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 [李凤霞叹道] 「十年。我这块牌子挂十年,一个月挣两千四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上来敲门,敲了三下。 [李凤霞] 「谁?」 [张守业] 「我。」 [旁白] 她把门开了。张守业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张"我不签"的纸。 [张守业] 「李老师,这个纸,我想再抄一份。」 [李凤霞] 「抄它干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贴墙上。」 [李凤霞] 「贴墙上,谁看?」 [张守业] 「家长看。」 [李凤霞] 「家长看了,觉得我们仨是傻子。七万块不要,赔九千四。」 [张守业] 「傻就傻。」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我问你一句真话。七万,你心里没动过?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动过。」 [李凤霞] 「动过为什么还不签?」 [张守业] 「因为签了,我这十年就白教了。」 [李凤霞] 「白教怎么了?白教能换七万。」 [张守业] 「白教换七万,白教就不值七万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靠在门框上,没有说话。 [李凤霞] 「孙博他妈那病,是真的?」 [张守业] 「真的。我见过他妈一次,在卫生院,做透析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他签了,七万到手,债清了,他妈的病也能治。」 [张守业] 「他签了,我们仨就散了。」 [李凤霞] 「散了,也是他自己的活路。」 [张守业] 「他没选那条路。」 [李凤霞] 「他傻。」 [张守业] 「他跟你一样傻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低头笑了一下,把门开大了一点。 [李凤霞] 「进来吧。纸给我,我抄一份。」 [旁白] 她拿过纸,坐在排练厅的镜子前,一笔一笔抄,抄了一半,笔停了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我们这个'不签',能撑多久?」 [张守业] 「撑到撑不住。」 [李凤霞] 「撑不住以后呢?」 [张守业] 「撑不住以后,我还教拳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还教拳,你就得有钱。」 [张守业] 「没钱也教。」 [李凤霞慢声说] 「你这个人啊。」 [旁白] 她抄完,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用胶带贴在排练厅的镜子旁边。 [旁白] 那天下午,张守业回了散打班,把那张"我不签"的纸压在账本下面。 [旁白] 纸上有三个红手印,挤在一起。他把纸压平,压了三遍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三家第一次坐在一条板凳上。」 [旁白]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外面下起雨,雨打在卷帘门上,一下一下。
第13集
# 第13集 停电 ――― [旁白] 八月二十八号下午四点,文化宫三楼排练厅。五个孩子正在打靶,风扇忽然停了。 [旁白] 停了一秒钟,风扇的声音没了,只剩拳头打在棉絮上的闷响。 [旁白] 再过两分钟,灯也灭了。排练厅只剩下窗口那片天光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都站住,别动。」 [王小乐] 「教练,没光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没光也站住。眼睛闭上,听声音。」 [旁白] 孩子站成一排,一动不动,汗从脸上往下走。 [旁白]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,然后是周主任的声音,隔着门喊。 [周主任大声说] 「都出来,都出来,楼里电全停了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走到走廊。楼梯口黑着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 [李凤霞] 「周主任,怎么停的?」 [周主任] 「老线路。八六年装的,跳了三回,这回没跳回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什么时候能来电?」 [周主任] 「不知道。」 [孙博] 「不知道?快一点。」 [周主任] 「这事归后勤,不归我。」 [旁白]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还带着浆糊。是上午刚贴出去的节目单。 [旁白] 节目单贴在文化宫大门旁边的墙上,十四行,三家三个节目排在第十、第十一、第十二。 [李凤霞急声道] 「周主任,节目单贴出去了,人也都知道我们上台了。」 [周主任] 「贴出去是贴出去,停不停电是另一回事。」 [张守业] 「停电,汇演办不办?」 [周主任] 「办。礼堂有备用发电机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排练厅呢?」 [周主任] 「排练厅没有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站在楼梯口,都没有说话。 [李凤霞] 「还有三天。三天排练不了,孩子上台就是站桩。」 [孙博] 「我的机器人方阵,二十个孩子,一天不排就乱。」 [张守业] 「得修。」 [周主任] 「修不了。供电所来人不来,得打申请。」 [张守业] 「申请多久?」 [周主任] 「三天。」 [张守业] 「三天以后就汇演了。」 [周主任] 「那就汇演完了再修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看着那张节目单,看了很久。 [张守业冷声道] 「周主任,这条线路,去年就停过一回。」 [周主任] 「停过。」 [张守业] 「去年停了,你说报修。报了吗?」 [周主任] 「报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报了没修,今年又停。」 [周主任] 「钱没有批下来。」 [张守业] 「钱没有批下来,还是你没往上送?」 [旁白] 周主任把节目单卷起来,卷了一半,停住。 [周主任慢声道] 「张守业,你这话问得过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这话问得不过。今年你把我租金涨三百三,你涨的钱,够修这条线。」 [周主任] 「租金是宫里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修线路也是宫里的。」 [旁白] 周主任没有再说。他把节目单夹在腋下,下楼去了。 [旁白] 三个人站在楼梯口。楼梯间很黑,从窗户能看到少年宫路的路灯,一盏亮,两盏不亮。 [旁白] 孙博的手机这时候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走到楼梯口另一头接。 [旁白] 电话那头是蒋总。他说的意思是:听说文化宫停了电,我这边场地空着,你们随时可以过来。 [孙博大声说] 「蒋总,你消息比电工还快。」 [孙博] 「我这边还修着呢。」 [孙博冷声道] 「不修,我们去你那儿排。修,我们就在这儿站三天。」 [孙博] 「不用你等。三天以后,我们自己演。」 [旁白] 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进兜里,揣得很用力。 [李凤霞] 「他说什么?」 [孙博] 「他说给我们留着位置。」 [李凤霞] 「什么位置?」 [孙博] 「他们那个班的位置。二十个学生,缺一个教练。」 [张守业] 「缺一个教练,还是缺一班学生?」 [孙博] 「缺一个教练。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他这是等我。」 [孙博] 「等你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等我撑不住,去他那儿教书。一小时八十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去吗?」 [张守业] 「不去。」 [李凤霞] 「他要是加价呢?」 [张守业] 「加到一百二,我也不去。」 [孙博] 「找电工。」 [张守业] 「哪个电工?」 [孙博] 「后院配电房有个老汤,六十二,退休返聘的,修了三十年这条街的线。」 [李凤霞] 「找得动吗?」 [孙博] 「找得动。他欠我一个人情,去年我给他孙子送过一台机器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就走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下楼,穿过少年宫路,走到文化宫后院配电房。 [孙博] 「汤师傅,文化宫的线,能不能修?」 [旁白] 老汤抬头看了一眼,把眼镜推上去。 [张守业] 「换主线要多少钱?」 [旁白] 老汤伸出一只手,四根手指。 [张守业] 「四千?」 [旁白] 老汤点头。他说:主线二百米,铜的,加上配件、脚手架、工时,四千。三千八是料钱,二百是工钱。 [李凤霞] 「四千,宫里出?」 [孙博] 「那我们先垫,修完了再报。」 [张守业] 「汤师傅,你先修。四千,三家分。」 [李凤霞] 「一家一千三。」 [孙博] 「一千三,我出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也出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伸进兜里,摸了一下,又拿出来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我出一千三,得等三天。」 [孙博] 「三天?三天以后汇演都演完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这个月的租金还没交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上个月退费一千五百六,你手里有多少?」 [张守业] 「六百。」 [旁白] 配电房里静下来,能听见电流在墙里走的嗡嗡声。 [张守业] 「汤师傅,我押一样东西。」 [旁白] 他把左腕上的手表解下来,放在木凳上。 [旁白] 那块表是上海牌的,表带磨得发亮,表盘上有一道划痕。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这块表,是我退伍那年部队发的,跟了我二十年。」 [旁白] 老汤拿起表,翻过来看了一眼表背。 [张守业] 「表背上有编号。这块表,当铺能给八百,我押你一千三,差五百我明天送来。」 [旁白] 老汤把表放下,推回来。 [旁白] 老汤说:表你收着。一千三他先垫,修完线,你三天内还他。 [张守业] 「你为什么信我?」 [旁白] 老汤说:这条街上他修了三十年线,只见过一个人年年给配电房扫雪。那个人姓张。 [旁白] 张守业把表重新戴回手腕,戴得很慢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汤师傅,三天,我还你。」 [旁白] 老汤站起来,把工具包拎上肩,说了句:今晚就干,干到十一点。 [旁白] 老汤爬上梯子,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一根一根摸线。 [旁白] 晚上八点,孙博回家拿了钱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,一千三,票子有新有旧。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孙博,你这钱是从哪儿拿的?」 [孙博] 「我从我妈的住院押金里抽的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妈的押金,你抽了,她下个月透析怎么办?」 [孙博] 「她下个月的事,下个月再说。这个月线不修,二十个孩子上台就是站桩。」 [李凤霞咬牙说] 「你这个人。」 [孙博] 「我这个人怎么了?」 [李凤霞] 「你要么算得太清,要么欠得太狠。」 [孙博] 「我不算清,我活不到今天。」 [旁白] 晚上九点,李凤霞来了,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信封上有她写字的一点墨。 [孙博问道] 「李老师,你这钱哪来的?」 [李凤霞] 「我把冬天的暖气费先不交了。」 [孙博] 「不交暖气,你那个班十一月冷。」 [李凤霞] 「冷一个月,能扛。」 [孙博] 「你穿那么薄,扛得住?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我扛得住。我当兵的时候在坝上,零下二十度站岗,站了一整夜。」 [李凤霞] 「孙博,你那七百,借他,他还不还得上?」 [孙博] 「他还不上,我就当丢了。」 [李凤霞] 「七百块,你当丢了?」 [孙博] 「我算过。他这个人,一辈子不赖账。他不赖账,就是慢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你把他算得比我还准。」 [孙博] 「我算人比算钱准,这是我这半年才学会的。」 [旁白] 晚上九点半,张守业把六百块掏出来,放在梯子下面的砖头上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你这六百,不够。」 [张守业] 「剩下七百,我三天内凑。」 [孙博] 「你三天怎么凑?」 [张守业] 「我有办法。」 [孙博] 「你什么办法?」 [张守业] 「我那个班,还有一个学生能交下个月的钱。」 [旁白] 孙博看着他,看了很久,把自己的钱抽出七张,压在张守业那六百上面。 [张守业] 「你干什么?」 [孙博] 「我借你七百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不借。」 [孙博] 「你不借,线就修不成。线修不成,我那个方阵也演不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借我,我欠你。」 [孙博冷声道] 「你欠我,我认。你欠我七百,总比你押那块表强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梯子下面,手扶着砖墙。 [张守业] 「孙博,你这个人。」 [孙博] 「我这个人怎么了?」 [张守业] 「我原以为你只会算账。」 [孙博] 「我算账算到这儿,算不下去了。」 [旁白] 老汤在梯子上喊了一声,喊的是"送电了"。 [旁白] 晚上十一点,文化宫后院的灯先亮,然后是走廊,然后是三楼排练厅。 [旁白] 灯亮起来的时候,三个人站在院子里,谁也没有抬头看灯。 [李凤霞] 「亮了。」 [孙博] 「亮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亮了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一人说了一句,说完,都不说话了。 [旁白] 老汤从梯子上下来,手上有两道黑印。 [旁白] 他说:这回换的是主线,撑五年。五年之内,这条街的线不会再停。 [张守业] 「五年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念得很轻。 [旁白] 八月二十八号晚上十一点半,三个人从后院出来,走到少年宫路上。 [旁白] 街上的铺子都关着,路灯只亮了一盏,其它的还黑着。 [旁白] 整条街黑了,节目单还在墙上。 [旁白] 那张节目单被浆糊粘得很牢,夜风把它掀起一角,掀起来又落回去。 [张守业] 「节目单还在。」 [李凤霞] 「还在。」 [孙博] 「贴着,就说明我们仨还上台。」 [张守业] 「三天后,上台。」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张守业,三天后上台,你那个节目改了,来得及排吗?」 [张守业] 「来得及。打靶不伤人,孩子敢打。」 [孙博] 「你那五个孩子,一个胳膊还缠着纱布。」 [张守业] 「缠着纱布,站在最后一排做收势。站住就算数。」 [孙博] 「站住,评委给几分?」 [张守业] 「不给分。」 [孙博] 「不给分你让他上?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他站在台上,我就认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你这人,认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认的东西少,就认这一样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站在那张节目单前面,站了一会儿,各自回家。 [旁白] 走的时候,张守业把手表在手腕上又摸了一遍,摸到表背上那道划痕,摸了两下。
第14集
# 第14集 汇演 [旁白] 八月三十一号上午八点,文化宫门口。红布条挂着,上头写着"县少儿艺术汇演"。 [旁白] 门口站了两个人,一个穿浅灰衬衫,一个拎着箱子。浅灰衬衫是蒋总。 [蒋总笑着道] 「家长好,明日之星体验课,免费四周,今天报名送机器人一台。」 [旁白] 他手里一沓传单,递出去,十个人有八个不接。 [旁白] 有一个接了,看了一眼,问了一句「你们在哪儿」。 [蒋总] 「少年宫路西头,原孙老师的班,现在挂我们的牌子。」 [旁白] 家长把传单折起来塞进兜里,走了。 [孙博冷声道] 「蒋总,你今天是来观摩,还是来摆摊?」 [蒋总] 「两样都是。观摩是明面上的,摆摊是我自己的生意。」 [孙博] 「你把摊子摆在我们的场子门口。」 [蒋总] 「门口是公家的。」 [孙博] 「蒋总,你上回说这一片你不做了。」 [蒋总] 「我说我不做加盟了。散客我还做。」 [孙博咬牙道] 「你这个人,讲不讲一句准话?」 [蒋总] 「我讲的都是准话。我说不做加盟,就不做加盟。我说摆摊,就摆摊。」 [旁白] 孙博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孙老师,进来。门口的事,让他摆。」 [旁白] 孙博转身进了礼堂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。 [旁白] 八点半,后台。三条长桌拼在一起,上面摊着三家的道具。 [旁白] 张守业的五个棉絮靶靠墙放着,孙博的两台机器人摆在桌上,李凤霞的六个孩子换了衣服,手脚都凉。 [李凤霞急声道] 「张守业,节目串成一台,顺序得定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的舞第一,我的打靶第二,孙老师的方阵第三。」 [孙博] 「我的方阵第三,压轴。压轴要是砸了,整台都砸。」 [张守业] 「砸了就砸了。」 [孙博] 「你这话说得轻松。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我一个人带五个孩子上台,我也轻松不了。可顺序定了,就得按顺序上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纸上写着三个节目的名字,字是她自己写的。 [李凤霞] 「我写了三个名字:一条街上的孩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这台节目叫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叫'一条街上的孩子'。一个节目名,三个班的孩子一起上。」 [孙博] 「一个节目名,评委怎么打分?」 [李凤霞] 「评委按三个节目打,我们按一个报。」 [孙博] 「这不合规矩。」 [李凤霞冷声道] 「规矩上没写不许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站在后台的长桌前面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 [孙博冷声道] 「李老师,你这个节目名一报上去,我那个方阵就成了陪衬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的方阵二十个人,我的六个,他的五个。谁的场面大?」 [孙博] 「我的大。」 [李凤霞] 「场面大,放在最后。压轴归你。」 [孙博] 「压轴归我,可节目名是你的。」 [李凤霞慢声道] 「节目名写着一条街。你在这条街上,我也在这条街上。」 [旁白] 孙博低下头,把两台机器人的电充满,充的时候一根线绕了两遍。 [孙博] 「我这二十个孩子,六个是上个月才来的。他们今天上台,动作肯定不齐。」 [张守业] 「不齐也上台。」 [孙博] 「不齐就丢人。」 [张守业] 「丢人也上台。上了台,他们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。」 [孙博] 「你这话,我记住了。」 [旁白] 九点,周主任进了后台,手里拿着一张表。 [周主任慢声道] 「三位,我提醒一句。节目单上写的是三个节目,分开打分。合成一个报,我这边没法往上送。」 [张守业] 「没法送,你就写三个。」 [周主任] 「写三个,就是三个班争一个名额。」 [张守业] 「争就争。」 [周主任] 「争,你们仨就得有一个赢,两个输。」 [李凤霞] 「输赢我们自己担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们担得起?」 [张守业] 「担得起。」 [旁白] 周主任把表收起来,看了一眼后台那两台机器人。 [周主任] 「张守业,你这个节目,我听说改成打靶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改了。」 [周主任] 「打靶没有对打好看。」 [张守业] 「好看不好看,我不管。孩子不能在台上流血。」 [周主任] 「评委看的是好看。」 [张守业] 「评委看什么,我管不了。我只管孩子下台的时候,胳膊是全的。」 [旁白] 周主任没有再说什么,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很响。 [旁白] 九点二十,礼堂坐了两百多人。前三排是家长,后头是各校来的老师。 [旁白] 台上主持人念节目单,念到第十个"少年强"的时候,台下有人鼓掌。 [旁白] 第十个节目比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结束,主持人临时把三个节目并到一块念。 [旁白] 就在这时,张守业从后台走上了台。 [旁白] 他手里没有话筒,是从主持人手里接过来的,接的时候手有点抖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各位家长,我耽误一分钟。」 [旁白] 台下安静下来,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。 [张守业] 「我叫张守业,少年宫路东头,散打班,教了十年。」 [张守业] 「这一个月,有公司来这条街上,要给我们三家各五万,让我们挂他们的牌子,签五年。」 [旁白] 台下有家长互相看了一眼。 [张守业] 「我们三家没签。」 [张守业] 「没签,是因为签了以后,招牌换了,价目表换了,孩子上课的地方换了,可孩子还是那些孩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这个人不会说话。我就说一句:这条街上的孩子,谁教都行。就是不卖。」 [旁白] 台下静了两秒钟,然后响起掌声,先是一小片,后来连成一片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台上,手举着话筒,等掌声停下来。 [张守业] 「下面这个节目,是我们三家一起排的,叫'一条街上的孩子'。报节目的人,是我学生。」 [旁白] 他把话筒递给台侧的王小乐。王小乐穿着那双三十五块的白球鞋,鞋头已经脏了。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我叫王小乐,我练拳。」 [王小乐] 「第一个节目,舞蹈班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报完,退到台侧,退的时候脚在台阶上磕了一下,稳住了。 [旁白] 礼堂后门口,蒋总站着,手里还拎着那个箱子。 [旁白] 他听完了那句话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箱子撞在门框上,响了一声。 [旁白] 后台,周主任站在侧幕后面,脸色很难看,手在裤缝上按着。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张守业,你这一句话,把县里的脸都说没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说的是实话。」 [周主任] 「实话在这个场子里不能说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这个场子就不是给实话开的。」 [旁白] 周主任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皮鞋在走廊里响了三下。 [旁白] 节目演完了。李凤霞的六个孩子跳完,台下有人站起来。孙博的二十台机器人跳舞,跳得整整齐齐,一个不差。 [旁白] 张守业的五个孩子上台,出拳,收拳,站住。中间那个歪圈,王小乐站在圈边上,没有进去。 [旁白] 台下有人问:中间那个位怎么空着? [旁白] 坐在前排的王秀芝回头说了一句:那个位是留给一个人的。 [旁白] 节目结束,礼堂的灯亮了。三个班的孩子从台上下来,挤在后台的走廊里。 [旁白] 走廊很窄,二十多个孩子挤在一起,机器人摆在墙角,棉絮靶靠墙堆着。 [张守业] 「都站住。站好了,我数一遍人。」 [旁白] 他一个一个数,数到第五个,停了一下,从第一个重新数。 [王小乐] 「教练,五个,一个不少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一个不少。」 [王小乐低声说] 「教练,刚才台上那么多人,我腿有点软。」 [张守业] 「软就软。我上台也说错了一句。」 [王小乐] 「你哪句说错了?」 [张守业] 「我说'我这个人不会说话',说完了我自己就笑了。这句多余。」 [王小乐] 「不多余。你说完了,底下才鼓掌。」 [张守业] 「鼓掌不是因为这句。」 [王小乐] 「那是哪句?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是不卖那句。」 [王小乐] 「教练,'不卖'是啥意思?」 [张守业] 「意思是不把我,也不把你们,卖给人。」 [旁白] 他把这句话说了两遍,第二遍声音很低。 [李凤霞] 「张守业,名次下午出。」 [张守业] 「出就出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不怕?」 [张守业] 「怕。可我怕的不是名次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怕什么?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我怕明天早上,这条街上少一家。」 [张守业] 「李老师,你这个节目名,明天要不要贴在墙上?」 [李凤霞] 「贴。贴在门口,让家长看。」 [张守业] 「贴了,周主任就得撕。」 [李凤霞] 「他撕,我贴。他撕几回,我贴几回。」 [孙博笑着道] 「那我出浆糊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出浆糊,我出字。」 [旁白] 后台的门开着,外面阳光很亮,少年宫路上有人在收摊。
第15集
# 第15集 名次 ――― [旁白] 八月三十一号下午两点,文化宫礼堂。台下的椅子还没收,两百多张空椅子摆成一个扇形。 [旁白] 礼堂前排坐着三家的人,中间隔了几个空位,谁也没坐到谁的旁边。 [周主任大声说] 「名单出来了,我念一遍。」 [旁白] 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纸,纸边上贴着一条胶带,胶带已经翘起来。 [周主任] 「第一名,李凤霞舞蹈班,《跳月》。第二名,孙博编程班,《机器人方阵》。第三名,张守业散打班,《站住》。」 [旁白] 他念到"第三名"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 [周主任慢声道] 「名额就一个。第一名的班,代表咱们县去市里。」 [旁白] 礼堂里有人鼓掌,鼓了两下就散了,因为大家不知道该给谁鼓。 [旁白] 李凤霞坐在前排,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站起来。 [旁白] 她身边那六个孩子已经开始跳了,一个小姑娘拽着她的袖子。 [旁白] 李凤霞把那孩子的手拿开,站起来,走到台前。 [李凤霞大声说] 「周主任,这个名额,我不要。」 [旁白] 礼堂里安静下来,两百多双眼睛都看她。 [周主任] 「李凤霞,你说什么?」 [李凤霞大声说] 「这个名额,我不要。这节目是三家一起排的。」 [周主任] 「节目单上写的是你的班。」 [李凤霞] 「节目单上写三个节目,是我让他们并成一个报的。名字叫'一条街上的孩子'。」 [周主任] 「这个名字,我没批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没批,我报了。」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李凤霞,你这是拿县里的名额当人情送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没送人情。我这是说我该说的话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该说的话,是把名额领回去。」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我领不回去。」 [旁白] 孙博这时候站起来,走到台前,站在李凤霞旁边。 [孙博] 「周主任,我这个第二名,也不要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也不要?」 [孙博咬牙说] 「不要。这二十个孩子里,六个是上个月才来的,动作不齐。我拿这个第二名,我自己都脸红。」 [周主任咬牙道] 「你们俩都不要,那张守业要?」 [旁白] 张守业从后排走上台,走得很慢,走到台前站住。 [张守业] 「我也不要。」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三个都不要?」 [张守业] 「三个都不要。」 [旁白] 周主任把那张红纸卷起来,卷了一半,又展开。 [周主任] 「你们知道这个名额是什么?市里汇演,一个县一个名额。你们不要,这个名额就作废,明年咱们县排不上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作废就作废。」 [周主任] 「作废,明年市里的经费就少一半。」 [张守业] 「少一半,我们三家自己想办法。」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你们三家想办法,你们三家连租金都交不上。」 [张守业] 「交不上,我们也不拿这个名额换人情。」 [周主任] 「这不是人情,这是荣誉。」 [张守业咬牙说] 「荣誉给一个班的六个人,另外两个班二十五个孩子在台下看着。这叫荣誉?」 [旁白] 周主任没有说话。他把红纸叠起来,叠成四折。 [周主任慢声道] 「张守业,你这个班,明年场地我不给你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不给就不给。」 [周主任] 「不给,你就得搬走。」 [张守业] 「搬走就搬走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搬到哪儿去?」 [张守业] 「这条街上,空地多的是。」 [旁白] 礼堂里有人笑了,笑得很轻。 [旁白] 李凤霞从兜里掏出那张节目单,是她上午写的,三个节目名,一张纸。 [李凤霞] 「周主任,这个给你。」 [旁白] 她把纸折起来,折成三折,塞进周主任手里。 [孙博] 「我的也给你。」 [旁白] 他也折了一张,塞进去。 [张守业] 「我的也给你。」 [旁白] 三张纸,都塞在周主任手里。周主任站着,手里捏着三张折起来的纸片。 [周主任急声道] 「你们这是干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名额他们不要了。」 [周主任] 「谁不要了?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我们仨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们仨不要,名额给谁?」 [张守业] 「你给下一条街的那个班。」 [周主任] 「下一条街的那个班,是明日之星的加盟校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就给他们。」 [周主任咬牙道] 「张守业,你这是把县里的脸往地上扔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没扔。我把该给的给出去。」 [旁白] 周主任捏着那三张纸,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皮鞋在大厅里响了五六下。 [旁白] 礼堂里的人慢慢散了。家长们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得很响。 [旁白] 王秀芝走到台前,手里还拎着那个装豆腐的袋子。 [王秀芝] 「李老师,你真不要?」 [李凤霞] 「真不要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不要,我家老二怎么办?她跳了三年,就等这一回。」 [李凤霞低声说] 「秀芝,你听我说。这一回,三个班的孩子都上了台。你老二上了,隔壁那家的孩子也上了。要是名额给了我们,别的孩子明年就没这个机会。」 [王秀芝] 「我不管别的孩子,我管我家的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管你家的,我管这一条街的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管一条街,我家老二就白跳了三年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没有说话。她蹲下来,把那个小姑娘的鞋带系好,系得很慢。 [李凤霞] 「白跳不了。明年这个时候,我给她排一个独舞。」 [王秀芝] 「明年,你还在吗?」 [李凤霞] 「在。」 [王秀芝] 「周主任说不给你场地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在这个院子里租一间小的,一年两千。」 [王秀芝] 「两千,你出得起?」 [李凤霞] 「出得起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拎着袋子走了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 [旁白] 下午三点,排练厅。三个人坐在镜子前面,谁也没有说话。 [旁白] 镜子裂了一半,胶带在裂口上贴了个十字,旁边贴着那张抄过一遍的"我不签"。 [孙博] 「今天这一出,我回家得跟我妈说。」 [张守业] 「说什么?」 [孙博] 「说我今年的名额不要了。她肯定骂我。」 [张守业] 「骂就骂。」 [孙博] 「她骂完,会问一句为什么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怎么答?」 [孙博] 「我说,我要脸。」 [李凤霞笑着道] 「你要脸,你上个月还挖人家教练。」 [孙博] 「我上个月要钱,这个月要脸。」 [李凤霞] 「一个月就改过来了?」 [孙博] 「不改不行。我站在台上,看见那二十五个孩子在台下坐着,我就站不住了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自己。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今天这个名额,我们仨谁也没接。」 [李凤霞] 「谁也没接。」 [孙博] 「谁也没接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一人说了一句,说完,镜子里三个人都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说明年不给场地。」 [李凤霞] 「他说了。」 [孙博] 「他不给,我们怎么办?」 [张守业] 「三家凑一个院子。」 [孙博] 「凑院子,钱谁出?」 [张守业] 「三家均摊。」 [李凤霞] 「均摊,一年多少?」 [张守业] 「一个院子一年六千,一家两千。」 [孙博] 「两千,我出得起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也出得起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也出得起。」 [旁白] 排练厅里静了一下,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想问你一句。」 [张守业] 「问。」 [孙博] 「你今天在台上说'就是不卖',你怕不怕?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怕。」 [孙博] 「怕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怕说完,就没人来报名了。」 [孙博] 「现在有人来吗?」 [张守业] 「上午来了两个,下午来了三个。」 [孙博] 「五个。五个就够你活了?」 [张守业] 「够了。」 [旁白] 晚上七点,公示栏前。文化宫大门口的公示栏贴着红纸,红纸上的名次还没改。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公示栏前,看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笔,在红纸下面写了一行小字。 [旁白] 字是:少年宫路三家,名额不要了。 [李凤霞] 「你写这个,周主任明天就得撕。」 [张守业] 「撕了我就再写。」 [孙博] 「我明天带浆糊来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站在公示栏前面,路灯亮了,把红纸上的字照得很清楚。 [旁白] 八点,周主任从文化宫后门出来,手里拿着刮刀。 [周主任冷声道] 「谁写的?我上来就看见这行字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写的。」 [周主任] 「你写在这儿,明天全县的人都看见。」 [张守业] 「看见就看见。」 [周主任] 「看见,我这个主任也没法干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不给场地,我也没法干。」 [周主任] 「张守业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这个名额,是我给你留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给我留的?」 [周主任] 「往上头报成绩,三条线里有一条'扶持老班'。少年强十年,我年年报你的名字。今年名额下来,我本来想写你。」 [张守业] 「那你为什么写李老师?」 [周主任] 「因为李老师分数第一。分数第一我不能改,改了就是我贪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站在公示栏前,看着那张红纸。 [张守业] 「周主任,你早说一句,我也不会在台上说那些。」 [周主任] 「我要是早说,你就得谢我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谢你什么?」 [周主任] 「谢我把名额留给你。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那你这句,还是别说了。」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名额他们不要了。」 [旁白]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说完,把笔帽盖上,盖上盖子的声音很脆。
第16集
# 第16集 街 ――― [旁白] 九月一号,暑期结束。少年宫路中段有一块空院子,原来是个废品收购站,墙上有铁锈印。 [旁白] 院子一年六千,三家均摊,一家两千。合同是孙博去签的,签完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 [旁白] 九月三号上午,三个人站在院子门口,围着那块旧门板。 [旁白] 门板是从张守业散打班拆下来的,拆的时候铁钉崩了一颗,崩到墙角去了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绿漆刷两遍,一遍不够。」 [李凤霞笑着道] 「字我来写。我这一手字,比你的好。」 [张守业慢声说] 「你的字是跳舞的,我的字是打拳的。」 [孙博笑着道] 「你们俩的字都不行,我找人刻。」 [李凤霞] 「刻一块牌子多少钱?」 [孙博] 「一百二。」 [李凤霞] 「一百二,我自己写,省下来买三斤糖给孩子。」 [旁白] 她拿了一支毛笔,蘸了墨,在门板上写:少年宫路联合班。 [旁白] 写完,底下写三个名字,中间用一个小点隔开:凤霞舞蹈 · 少年强 · 小博机器人。 [张守业] 「三个名字,谁的在前?」 [李凤霞] 「按岁数。」 [孙博] 「按岁数,你四十,他四十四,我三十三。」 [李凤霞大声说] 「不对。按在这条街上待的年头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十年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十一年。」 [孙博] 「我半年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就是凤霞、少年强、小博。」 [孙博低声说] 「我最后。」 [李凤霞笑着道] 「你最后半年,长成什么样,看着。」 [旁白] 写完,三个人站在门口,谁也没有说话,看着这块门板。 [孙博] 「这块牌子,比明日之星那块大。」 [张守业] 「大,可没有他们亮。」 [孙博] 「不亮就不亮。他们那块是灯箱,我半夜能看见。这块是木头,白天才看得见。」 [李凤霞慢声道] 「白天看得见,就够了。」 [旁白] 挂牌的那天上午,来了二十多个家长,站在院子门口看。 [旁白] 王秀芝来了,手里拎着豆腐,站在最前面。 [王秀芝大声说] 「三个名字写在一块,那我家三个孩子,是不是能在一个院子里上学了?」 [张守业] 「能。上午一个班,下午一个班,中间在院子里吃饭。」 [王秀芝] 「中间在院子里吃饭,谁看着?」 [李凤霞] 「我。我上午没课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看六个孩子吃饭?」 [李凤霞] 「我看三十个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行吗?」 [李凤霞大声说] 「我行。我在部队带过八十个兵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笑了,笑得很响,笑得菜市场那边的人都往这边看。 [旁白] 九月五号,第一笔账算出来,摊在院子的石桌上。 [孙博] 「按人头分。我这个月二十个学生,李老师六个,张教练七个。」 [李凤霞] 「按人头,我拿六份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拿七份。」 [孙博] 「我拿二十份。」 [李凤霞咬牙说] 「这不公平。」 [孙博] 「人头就是这么分的。」 [李凤霞咬牙说] 「这不公平,是因为你的学生多。可你的学生多,是因为你送彩笔、送机器人。」 [孙博] 「我送的时候,你也降鞋价。」 [李凤霞] 「我降鞋价,是因为我的学生穷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坐在石桌边,手里拿着笔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。 [张守业] 「按人头分,我认。」 [孙博] 「你认?」 [张守业] 「我认。我七个学生,拿七份,我认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认什么?你一个人带四节课,你拿七份,你比谁都少。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我少,我也认。因为三家的场地是一家,账就得按一个规矩分。规矩定了,就不能因为我吃亏就改。」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可以多贴你一点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不要贴。」 [孙博] 「为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你今天贴我,明天我就得还你。还来还去,这个院子就成你一个人的了。」 [旁白] 孙博把账本合上,合得很轻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这个月的房租,是我妈的透析钱里抽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知道。」 [孙博] 「你知道了,还让我按人头分?」 [张守业] 「我让你按人头分,是因为这条街上二十个孩子,交的钱不比七个孩子少。」 [孙博] 「那我多拿,你不难受?」 [张守业] 「难受。可我难受的是我自己招不来学生,不是你的账。」 [旁白] 李凤霞坐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,这时候把笔拿过来,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 [李凤霞] 「我加一条:三个班的公共开销,按人头摊。学费收入,各自归各自。」 [孙博] 「学费各自归各自,那我这个月多收的钱,不用分你们?」 [李凤霞] 「不用。」 [孙博] 「那你们图什么?」 [李凤霞] 「图一个院子,一个牌子,一个锅里吃饭。」 [孙博] 「一个锅里吃饭,谁做饭?」 [李凤霞] 「我做。」 [旁白] 孙博低下头,把这一条抄进自己的本子上,抄的时候笔尖按得很重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我算过一笔账。明年开春,这条街上能凑到六十个孩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六十个,三个班分,一个班二十个。」 [孙博] 「二十个,我能带。李老师能带。你带不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带得了。我带了十年,最多带过十九个。」 [孙博] 「二十个你就超了。」 [张守业] 「超了就少收钱。」 [孙博] 「少收钱,账上就少你一份。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那我明年就少拿一份。」 [李凤霞] 「你少拿一份,你冬天怎么过?」 [张守业] 「我冬天穿两件。」 [李凤霞叹道] 「你这个人,冬天穿两件,春天还得穿两件。」 [旁白]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,院子里。王小乐站在墙边,一个人练拳。 [张守业大声说] 「站桩。脚跟并住,膝不过脚尖,站四分钟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站住,站到两分钟,腿开始抖。 [张守业] 「抖就抖,抖也得站住。」 [旁白] 站到三分钟,他身子往前倾,想扶墙。 [旁白] 二楼窗户开了,李凤霞探出头来。 [李凤霞大声说] 「小乐,别扶墙,把背挺直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把背挺起来,挺得很僵。 [李凤霞] 「不是这么挺。你想着头顶有一根线,往上吊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想着那根线,背慢慢直了。 [张守业] 「四分钟到了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得很响。 [旁白] 孙博从院子里出来,蹲在他旁边。 [孙博] 「小乐,我问你,你出拳的时候,数几拍?」 [王小乐] 「三拍。一出,二收,三站。」 [孙博] 「三拍,用什么数?」 [王小乐] 「心里数。」 [孙博] 「心里数会乱。你试试用嘴数,一、二、三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站起来,出拳,嘴里数着,数得比心里清楚。 [孙博] 「再来一遍。这一遍,把'三'数得慢一点。」 [旁白] 王小乐再出一遍,第三拍数得慢,收拳收得稳。 [张守业] 「这一下,稳了。」 [孙博笑着道] 「我教的。」 [张守业] 「你教他数数。」 [孙博] 「数数也是本事。」 [李凤霞] 「他站桩站不住,是我教的'头顶一根线'。」 [张守业慢声道] 「他出拳,是我教的。」 [旁白]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王小乐一个人练。院子里有太阳,墙上有铁锈印,地上有一片梧桐叶。 [孙博] 「这条街上,三个教练教一个孩子。」 [李凤霞] 「三个教练教一个,剩下二十八个呢?」 [孙博] 「剩下二十八个,我们自己教。」 [张守业] 「一个人教不了二十八个。」 [李凤霞] 「那就两个教,三个教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王小乐又出了一遍拳,这一遍打完,孩子自己喊了一声「三」。 [张守业低声说] 「这条街上,三个教练教一个孩子。」 [旁白] 九月二十号,院子里第一次三家一起吃饭。一张折叠桌,三盘菜,一锅米饭。 [旁白] 孩子们坐一圈,李凤霞盛饭,孙博端菜,张守业坐在桌角上看。 [王秀芝] 「张教练,你怎么不吃?」 [张守业] 「我看他们吃。」 [王秀芝] 「你看他们吃,你不饿?」 [张守业] 「饿。可我看着他们吃,比我自己吃还饱。」 [旁白] 王秀芝把一碗饭推到他面前,推得很用力。 [王秀芝] 「吃。这条街上的饭,你也得吃一份。」 [旁白] 张守业把碗端起来,吃了两口,吃得很慢。 [旁白] 院子的门开着,木牌挂在门口,绿漆上有两处没刷匀,露出底下的旧木头色。 [旁白] 黄昏的时候,少年宫路上的人都往院子里看,看见一块木牌,三个名字,三个教练,一群孩子。 [孙博] 「张教练,明天那个蒋总要是再来呢?」 [张守业] 「再来,我就让他看看这块牌子。」 [孙博] 「他看了,会说什么?」 [张守业] 「他会说,这块牌子不值钱。」 [李凤霞] 「不值钱,可它挂得住。」 [旁白] 八点,有人敲门。张守业去开的,门外站着周主任。 [周主任] 「我来看看你们这个院子。」 [张守业] 「看吧。」 [周主任] 「这个院子,原来是收废品的,一年六千?」 [张守业] 「六千。」 [周主任] 「六千,比宫里便宜两千。」 [张守业] 「便宜两千,可这院子漏雨。」 [周主任慢声道] 「漏雨,冬天冷。」 [张守业] 「冷就冷。冷也比看人脸色强。」 [周主任] 「张守业,你这人,一句话就把人挡住。」 [张守业] 「我不挡人。我挡的是那句话后面的东西。」 [旁白] 天黑了,院子里的灯亮起来,一盏,挂在门框上。 [旁白] 木牌的影子落在门槛上,三个名字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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