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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声小说AI 生成

还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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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还名》是站内 AI 有声书作品,共 12 集。

正在播放:第01集 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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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集列表

正文

第01集 门

[旁白] 二〇〇二年三月十二日,早上七点四十,省第三监狱的大铁门从里面开了半扇,只够一个人侧身出来。 [旁白] 出来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脚上是监狱发的那种黑布鞋,鞋底薄得能看见脚掌的形状。他手里拎一个布包,包不大,装了一个人十年的东西。 [旁白] 门外站着沈小琴。她从云台县坐头一班班车来,六点就到了,在墙根下站了一个多小时,手插在袖子里。 [沈小琴] 「爸。」 [旁白] 沈德厚站住了,抬头看她,看了三四秒,眼睛眨得很快,像在认人。 [沈德厚] 「长这么高了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我三十四了。你怎么瘦成这样。」 [沈德厚] 「里面的饭不养人。」 [旁白] 他把布包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,才伸过来。她的手比他暖。 [沈小琴] 「冷不冷。我给你带了褂子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不冷。今天几号。」 [沈小琴] 「三月十二。早上有点雾,班车晚了十分钟。」 [旁白] 他回头看那道门。门已经关上了,两个哨兵站在门里,看不清脸。 [沈德厚] 「这道门,我进的时候是四十一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没接这句话。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,两层报纸包着,还热。 [沈小琴] 「先吃一口,路上颠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你吃了吗。」 [沈小琴] 「我吃过了。你快吃。」 [旁白]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塞回她手里,一半捏着,一直捏到凉。 [旁白] 从大门到镇上车站有三里土路,两边是杨树,树还没发芽,枝条在雾里是黑的。 [沈小琴] 「我叫个三轮,五块钱,别逞强。」 [沈德厚] 「走走。」 [沈小琴] 「三里路,你十年没走过长路。」 [沈德厚] 「早上放风,也走。一天两回。」 [旁白] 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踩得很实,像在量这条路。走到一半停了一下,把鞋脱了看脚后跟。 [旁白] 袜子磨破了,皮也破了,血把袜子粘在肉上,他撕的时候扯了一下,脸上没动。 [沈小琴] 「我包里有创可贴。」 [旁白] 她蹲下去,把他的手拨开,撕开创可贴贴上,又把自己的手绢垫进袜子里。 [沈德厚] 「你妈也这么弄过。那年我下河捞木料,脚划了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的手停了一下,接着把鞋给他穿上,鞋带系了两道。 [沈小琴低声说] 「别提她了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她哪年走的。」 [沈小琴] 「九五年。九月十六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在里面不知道。」 [沈小琴] 「我写过信。」 [沈德厚] 「信我收着了。没收到那一封。」 [旁白] 班车八点四十到,人不多,最后一排空着。他坐靠窗,把布包放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 [旁白] 车过收费站,路边的房子多起来,三层四层的楼一栋接一栋,招牌上的字他认不全。 [沈德厚问] 「县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走那年,西门这边还是平房,一条街两个厕所。」 [沈德厚] 「现在是三个。」 [沈小琴] 「现在有水厕,屋里的。」 [旁白] 她笑完就收了,把脸转向窗外。窗外一截一截地退,退了半分钟。 [沈小琴慢声说] 「爸,我跟你说个事。」 [沈德厚] 「说。」 [沈小琴] 「房子没了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什么叫没了。」 [沈小琴] 「就是别人住着。」 [旁白] 车上有人咳嗽。他把脸贴到玻璃上,玻璃上有一层灰,他把灰抹开一道。 [沈德厚] 「十七号。」 [沈小琴] 「十七号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进去那年,房本在我抽屉里。」 [沈小琴] 「房本我没见过。妈走的时候,抽屉里只有一本户口,还有你的判决书。」 [旁白] 他没再问。车到西门是十点二十,太阳出来了,雾散了一半。 [旁白] 老街离车站四百米,路是石板,两边都是门面,卖五金的、修表的、理发的,喇叭里放着流行歌。 [旁白] 走到老街中段,一个豆腐摊支在墙根下,木盒上盖着湿布。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,正给一个老太太切豆腐。 [罗桂英] 罗桂英抬头,刀停在半空,「老沈?」 [沈德厚] 「桂英。」 [旁白] 她把刀放下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走过来,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又停住,眼睛上下看他。 [罗桂英] 「回来了。回来就好。瘦了,脸上没肉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老了。」 [罗桂英问] 「谁不老。你走那年我还扎辫子呢。」 [旁白] 她转身切了一块豆腐,用两张荷叶包了,往他手里塞。 [沈德厚] 「不要。我没钱。」 [罗桂英问] 「谁跟你要钱。老街的规矩,进门先吃口热的。」 [旁白] 他接了,两只手托着,托得很稳,托了一路。 [罗桂英问] 「小琴,你爸住哪儿。」 [沈小琴] 「先住我那儿,邮局后头。」 [罗桂英] 「那屋子小。一间半。」 [沈小琴] 「够。」 [罗桂英] 「你妈要是看见……」 [旁白]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,回身去招呼买豆腐的。 [旁白] 老街十七号在巷子口第二个门。门口堆着一堆拆下来的砖,砖上落着灰,堆了不止一年。 [旁白] 门是开着的,里面有个男人探出头来,四十来岁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。他问找谁。 [旁白] 沈小琴说找这房子的老住户。那男人说这房子他住了八年,是单位分的,让他们去问县社。 [沈小琴] 「八年。我们走了十年。」 [旁白] 那男人看了沈德厚一眼,把门带上了,没关严,留一条缝。 [旁白] 门框上方,原来钉门牌的地方剩一道浅印,四个钉眼还在,眼儿里是黑的。 [沈德厚问] 「我的门牌呢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爸,门牌不算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门牌是我的地址。」 [旁白] 他没听劝,蹲下去,把砖一块一块搬开。砖很沉,他搬得慢,搬到第七块的时候手停了。 [旁白] 砖底下压着一块铜片,巴掌大,边上被撬得卷起来,上面的字是「老街十七号」。 [旁白] 他用袖子擦,擦了三遍,铜上的绿锈擦不掉,字倒清楚了。 [沈德厚] 「十七号。」 [旁白] 他把铜片揣进怀里,贴着胸。 [沈小琴问] 「揣着这个干什么。人家看见要问。」 [沈德厚] 「问就问。」 [旁白] 她把那堆砖摆回原处,摆得比原来齐,齐了以后退两步看了看。 [旁白] 沈小琴租的房子在邮政局后头,一间半。家里外屋一张桌两张凳,里屋一张床,窗台下放一台旧风扇,罩子上补过两道口子。 [沈小琴] 「家里就这些。床你睡,我睡外屋的凳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睡床。我睡凳。」 [沈小琴] 「爸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睡了十年的板铺,睡凳睡得着。」 [旁白] 她烧了水,下了两把挂面,卧了一个鸡蛋,蛋放在他碗里。 [沈小琴] 「吃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先吃。」 [沈小琴] 「我吃过了。真的。」 [旁白] 他吃了半碗,放下筷子,从怀里把铜片拿出来,放在桌上,正对着自己。 [沈德厚] 「我要三样东西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哪三样。」 [沈德厚] 「户口。房。名字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,推到他手边。 [沈小琴] 「一样一样来。先把饭吃完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你知道你的名字现在在县里怎么写吗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怎么写。」 [沈小琴] 「档案上写的是那三个字,报上去的表上写的是那三个字,前头还要加两个字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哪两个字。」 [沈小琴] 「我不念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不念,我就自己去墙上找。」 [沈德厚] 「先要户口。」 [沈小琴] 「明天早上我七点半上班,六点半得走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六点起。我跟你去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你去干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没户口,我得自己站那儿。」 [旁白] 他吃完最后一口,把铜片揣回怀里,手在外面按了一下,按在铜片的位置上。
第02集 户口
这一集暂无正文。
第03集 十七号
这一集暂无正文。
第04集 账
这一集暂无正文。
第05集 老何
这一集暂无正文。
第06集 米缸
这一集暂无正文。
第07集
# 第07集 墙上 [旁白] 三月三十号上午,沈德厚从老街走过,看见十七号斜对面的山墙上有一行字。红漆写的,褪成了粉色,但字还在。 [旁白] 那行字是四个字加一个名字:贪污犯沈德厚。字有一尺高,横平竖直,是会用排笔的人写的。 [旁白] 几个小孩在墙根拍皮球,拍着拍着停下来,仰头念那行字,念得磕磕巴巴,念完笑。 [沈德厚轻声说] 「别念了。」 [旁白] 小孩们看了他一眼,抱着球跑开了,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念了一遍。 [旁白] 他站在墙前,站了很久。墙是老青砖,砖缝里长了草,草是新的,绿得发亮。 [旁白] 他回家拿了一把铲刀,一把刷子,一个搪瓷盆。铲刀是问罗桂英借的,罗桂英问他干什么,他没说。 [旁白] 他端着一盆水回到墙前,先把墙浇湿,水顺着砖往下淌,把粉色的字冲淡了一点。 [旁白] 然后他用铲刀刮。第一下刮掉的是一层灰,第二下刮到漆,漆很硬,刮一下只掉一片。 [旁白] 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路过,停下来看,看了一会儿,说你刮它干什么。 [沈德厚] 「它不是我的名字。」 [旁白] 老太太说,那不是你的名字是谁的名字。她说这字写了十来年,年年有人念。 [沈德厚] 「我叫沈德厚,可我不叫贪污犯。」 [旁白] 老太太没接话,提着篮子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 [旁白] 刮到一半,一个中年男人从巷子里出来,站在他身后,说他别刮了。 [旁白] 那人说这墙是公家的墙,字是公家的字,你要刮,得跟街道说一声。那人说完就站着不走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 [沈德厚急声说] 「这字写在谁家墙上。」 [旁白] 那人说写在墙上,不写在谁家。 [沈德厚] 「写的是我的名字。」 [旁白] 那人说写的是十年前的名字,十年前的事,现在刮了也刮不干净。 [旁白] 沈德厚没跟他吵。他把铲刀放下,把水盆端起来,把剩下的半盆水泼在墙上,泼得很匀。 [旁白] 那人看了一会儿,走了,走的时候鞋底在石板上一路响。 [旁白] 罗桂英听见动静,从摊子上过来,手里还拿着切豆腐的刀。 [罗桂英] 「刮。我早就想刮。」 [沈德厚急声说] 「你不怕人说。」 [罗桂英问] 「我怕什么。我一个卖豆腐的,我怕谁说我不卖豆腐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你男人当年也在这墙上被人写过吗。」 [罗桂英] 「写过。写他‘投机倒把’,写了两年,后来自己掉了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他难受吗。」 [罗桂英] 「他难受。他每天出门绕后街走,绕了两年,绕出一条更远的路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后来呢。」 [罗桂英] 「后来他不绕了。再后来他就没了,九八年下岗,一病半年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恨不恨写字的那些人。」 [罗桂英] 「恨过。恨了两年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写字的人也没名字,他们只写别人。」 [旁白] 她回去拿了一把更宽的铲刀,两个人一人一边,刮了一个多钟头。 [旁白] 刮到中午,墙上只剩一片深浅不一的砖面。 [旁白] 还有几个字的一点残边留在砖缝里,像被虫咬过。 [罗桂英] 「歇会儿。我摊上还有半盒豆花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不饿。」 [罗桂英] 「不饿也吃。你从早上站到现在,膝盖受不住。」 [旁白] 两个人坐在豆腐摊后面,一人一碗豆花,豆花上撒了一点盐和葱花。 [沈德厚问] 「你这摊子,多少年了。」 [罗桂英] 「二十三年。我男人在的时候,摊子摆在前街。」 [沈德厚] 「他走了,你一个人搬过来。」 [罗桂英] 「搬过来,是怕人看见那个摊子就想起他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躲开了吗。」 [罗桂英] 「躲不开。老街就这么长,人人记得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你还留着这摊子。」 [罗桂英] 「留着,是我还认得他。」 [罗桂英] 「残的刮不掉。漆吃进砖里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吃进去就吃进去。」 [旁白] 他蹲下来,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,覆在残边上,用铅笔的侧锋涂。 [沈小琴问] 「你在干什么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是来找他的,站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单位的饭盒。 [沈德厚] 「拓一张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拓它干什么。你要留证据,留这个?」 [沈德厚] 「留个样子。以后有人问,我拿得出来。」 [沈小琴] 「人家要的是判决书,不是墙上的字。」 [旁白] 他没抬头,涂完一张,又换一张,一共涂了三张。三张上只有半边的字,笔画断断续续。 [沈德厚] 「这三张,比我那三张纸有用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怎么有用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三张纸是别人写的,这三张是墙写的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没听懂,把饭盒放在墙根,打开,里面是米饭和两块红烧肉。 [沈小琴] 「先吃。吃完我们去派出所问一句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饭盒你从哪儿拿的。」 [沈小琴] 「食堂。我跟大师傅说有老人,多要了一块肉。」 [沈德厚叹] 「以后别多要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多要一块肉,人家能说我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人家能说你家有个刚出来的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把饭盒往他手里塞,塞得很硬,米饭在盒里晃了一下。 [沈德厚问] 「问什么。」 [沈小琴] 「单位证明交了八天了,总得有个话。」 [旁白] 西门派出所的窗口还是那个女同志。她把证明和表格对了对,说材料齐了,已经报上去。 [旁白] 她说报上去要等,等分局批,批下来才能落。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翻着另一摞表。 [沈德厚问] 「等多久。」 [旁白] 她说快的一个月,慢的三个月,说完把表格压在印台底下。 [沈小琴问] 「能不能查一下现在到哪一步了。」 [旁白] 她说查不了,报了就是报了,看不见。 [沈德厚] 「人在门口站着,纸在里头躺着。」 [旁白] 那女同志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窗口的玻璃推下来一半。 [沈德厚] 「同志,我等你三个月。」 [旁白] 玻璃里传出一句话,说三个月不算长,有的人等一年。 [沈德厚] 「我等过十年。」 [旁白] 玻璃里头安静了一会儿,那女同志把玻璃又推上去,说她记下了,让他下个月再来。 [旁白] 从派出所出来,沈小琴把饭盒盖好,抱在怀里。 [沈小琴] 「爸,你刮字的事,人家会传。」 [沈德厚] 「传就传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刮了字,人家更记得。」 [旁白] 他站住了,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太阳地里,手里还捏着那三张拓片。 [沈德厚问] 「记得什么。」 [沈小琴] 「记得有这么个人,把墙刮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也是记得我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记得你刮墙,不记得你叫什么。」 [旁白] 他没说话,把拓片折好,放进内兜。内兜里已经有四样东西,鼓出一个形状。 [旁白] 那天夜里,他起来喝水,手抖,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,水泼了一半。 [旁白] 他把手放在桌上按着,按了很久,等它不抖了才端起来喝。 [旁白] 沈小琴在里屋听见了,没出来,翻了个身,床板响了一声。 [旁白]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,煮了粥,把拓片从内兜里拿出来摆在桌上。 [沈小琴] 「爸,这个我拿去问我们局里管档案的老张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问什么。」 [沈小琴] 「问这种东西算不算证据。」 [沈德厚] 「不算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你怎么知道不算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墙上的字,谁会认。」 [旁白] 夜里他把三张拓片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对着灯看。 [沈德厚] 「这张全,那两张断了。」 [沈小琴] 「断了也是字。」 [沈德厚] 「断了的字,人家不认。」 [沈小琴] 「我认。」
第08集
# 第08集 等 [旁白] 四月一号上午,沈德厚把申请交到了县法院。申请是沈小琴请局里写材料的老张写的,写了两页,末尾空出三行让他签名。 [旁白] 他不会写"恳请",也不会写"依法",他只在那三行上写了三遍"沈德厚"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 [沈小琴问] 「老张说,理由要写具体,写清楚你要复查什么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我要复查那笔钱去了哪儿。」 [沈小琴] 「老张写了‘原判认定事实不清’。他说这五个字管用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认不清的不是事实,是账。」 [沈小琴] 「账就是事实。」 [旁白] 他们先去了档案室。贾秀云把申请看了看,看到签名那三行,抬头问他字是不是自己写的。 [沈德厚] 「是我写的。我写得慢。」 [贾秀云] 「慢没关系,认得出来就行。」 [旁白] 她把申请夹进一个牛皮纸夹,夹子上用铅笔写了日期,写的是"四月一日"。 [贾秀云] 「这个要转到审判监督庭,由他们决定受不受理。」 [沈德厚] 「多久。」 [贾秀云] 「半个月到一个月。受理了会给你一个受理通知书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不受理呢。」 [贾秀云] 「不受理也会给你一个书面答复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书面答复上会写为什么不。」 [贾秀云] 「会写一句。」 [旁白] 他把手按在柜台边上,按了一下,柜台的木头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嵌着灰。 [沈德厚] 「我等着。」 [旁白] 四月十二号,他收到了受理通知书。一张纸,油印的字,纸上有两点机油印。 [旁白] 通知书上写着案号,写着"予以受理",底下盖了一个圆章。他把这张纸看了七遍,看到纸角发软。 [沈小琴问] 「受理了是不是就有指望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受理是有人接了这个案子。接不等于是认。」 [沈小琴] 「那还得等。」 [沈德厚] 「等。」 [旁白] 从那天起,他每天上午去法院门口坐半个钟头。法院门口有一排冬青,冬青后面是台阶,台阶有九级。 [旁白] 他不进去,就坐在台阶下面的石沿上,坐半小时,看看进进出出的人,然后回家。 [旁白] 头三天没人问他。第四天,门口值班的保安过来,说这儿不让坐。 [沈德厚] 「我坐石沿上,不挡门。」 [旁白] 保安说石沿也是法院的地方。他说完就站着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 [沈德厚] 「那我坐对面。」 [旁白] 法院对面是一个修车摊,摊主在树下摆了两把椅子。他就在那儿坐,坐得比原来远二十步。 [旁白] 第五天,修车摊的摊主问他天天来干什么。他说等一个答复。摊主说等答复去里面问,坐外头等不来。 [沈德厚慢声说] 「进去问,人家让我等。」 [旁白] 摊主就不问了,给他倒了半杯凉茶,茶是装在暖瓶里的,倒了半杯就没了。 [旁白] 四月二十二号上午,罗桂英骑着一辆三轮车找到法院门口。 [罗桂英] 「老沈。」 [沈德厚急声说] 「你怎么来了。」 [罗桂英] 「我给你送豆花。你天天坐这儿,我摊子上少个人说话。」 [沈德厚低声说] 「你摊子谁看。」 [罗桂英] 「隔壁卖五金的帮我看着。我跟他说我去送一趟货。」 [旁白] 她从三轮车上端下来一个搪瓷缸,缸里是豆花,上面盖着一块湿布,还热。 [沈德厚] 「你跑这么远。」 [罗桂英] 「不远。两站地。」 [旁白] 她自己也坐下来,坐在修车摊的另一把椅子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。 [罗桂英] 「老街都在说你。说你天天坐在法院门口。」 [沈德厚低声说] 「我说我在等答复。」 [罗桂英] 「等答复的人不坐在门口。坐在门口的,人家当你来闹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不闹。」 [罗桂英问] 「我知道你不闹。可人家只看你坐在哪儿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那我坐哪儿。」 [罗桂英叹] 「上我摊上坐。有人问,你就说等豆花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不去。我坐你摊上,人家问的是你。」 [罗桂英叹] 「我一个卖豆腐的,问就问。」 [旁白] 从那天起,他还是去,一天一道,画在墙上那张日历上。 [旁白] 画到最后,那面墙上一片横线,横线压着横线,看不清日子。 [旁白] 沈小琴起初不知道。她是五月初才发现的,那天她收拾屋子,看见日历上密密麻麻的道子。 [沈小琴问] 「这些道子是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去法院的日子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天天去。」 [沈德厚] 「天天去。坐半个钟头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爸,你天天去法院门口坐着,人家会怎么看我们家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没闹。我坐着。」 [沈小琴] 「坐着也是坐在法院门口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这句,把日历取下来,翻了一页,翻到五月,又挂回去。 [旁白] 五月六号,沈小琴在单位被班长叫去了。班长说有人打电话到局里,问她家里是不是有点事。 [旁白] 班长说不管有没有事,分拣这一摊不能出错,出错要担责任。班长说完让她回去上班,语气不重。 [旁白] 她回来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,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她。 [沈小琴] 「爸,我不怪你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知道你怪。」 [沈小琴] 「我不怪你。我怪这十年太长。」 [沈德厚] 「十年是我一个人的。你替我过了一半。」 [旁白] 她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去灶上洗碗,水开得很大。 [旁白] 洗完碗,她从里屋柜子顶上取下一个铁盒,是装饼干的,漆掉了一半。 [沈小琴] 「这是我妈的东西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留着。」 [沈小琴] 「我留了七年,一直没敢打开。」 [旁白] 她把盒盖掀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,五块钱,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。 [沈小琴] 「照片是我妈四十岁那年照的,照相馆里照的,背后是一块布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块布是蓝的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还记得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块布是我去借的,借了一上午。」 [旁白]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,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拘束,两只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。 [沈小琴] 「那张纸是我妈写的。她不识字,是让罗婶代写的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写的什么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写的是:等老沈回来,把东屋的窗户修一下。」 [旁白] 他捏着纸条,纸很薄,折痕已经磨白了,磨到透光。 [沈德厚问] 「东屋的窗户,现在是谁家的。」 [沈小琴] 「现在是黄家的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扇窗户我修不了。」 [沈小琴] 「修不了就修不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这辈子答应的两件事,一件也没做成。」 [旁白] 五月十号,他又去档案室。贾秀云正在给人查一份九六年的卷,抬头看见他,先说了一句"还没下来"。 [沈德厚] 「我不催。我来问一句,卷还在不在。」 [贾秀云] 「在。判决卷三册,副卷一册,都在架上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账册呢。」 [贾秀云] 「目录上没有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手里有一张纸,写着九二年的账有三十几万。」 [贾秀云] 「你手里有纸,也得有人认这个纸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谁认。」 [贾秀云] 「审监庭的法官认,才算。」 [旁白] 她把登记簿合上,合得很轻,然后抬起眼睛看他。 [贾秀云] 「卷在,但得等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等。」 [贾秀云] 「你别天天在门口坐着。你坐着,别人看着,对案子没好处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我坐家里。」 [旁白] 他回家的时候走得很慢,走到法院门口,还是停了一下,看了看那九级台阶。 [旁白] 台阶上有个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的是生意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09集
# 第09集 住院 [旁白] 六月三号,天热得厉害。上午十点,沈德厚还坐在法院对面那把椅子上,椅子上垫着一张报纸。 [旁白] 修车摊的摊主给他倒了第三杯凉茶。他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在脚边,抬头看法院的门。 [旁白] 门里出来一个人,穿短袖,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,走得很快。他站起来想看清楚,站到一半,眼前一黑。 [旁白] 他没倒在地上,倒在椅子上,半个身子压在椅背上,报纸压皱了。 [旁白] 摊主扔了手里的扳手跑过来,喊了两声"老沈",又跑进旁边的小卖部打电话。 [旁白] 沈小琴是十一点半赶到的。她从邮局骑车过来,车没锁就冲进急诊,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。 [沈小琴急声说] 「爸。」 [旁白] 他躺在推车上,眼睛闭着,嘴唇是白的。护士推他去拍片,她在后面跟着,跟到门口被拦住。 [旁白] 医生说她父亲是中暑,加上血压太高,得住院观察几天。医生说完就走了,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她的腿。 [旁白] 他在内科四楼住下,靠走廊的一张床。第一天他不太清醒,第二天才认人。 [旁白] 第三天上午,修车摊的摊主来看他,提了一兜苹果,站在床边站了两分钟,说了两句就走了。 [旁白] 摊主走后,沈小琴把苹果洗了一个,削皮削得很厚,皮连成一条没断。 [沈小琴] 「摊主说那天你手里还捏着杯子。」 [沈德厚] 「杯子没碎。」 [沈小琴] 「杯子没碎,人碎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碎不了。我这身子骨是扛过包的。」 [沈德厚低声说] 「我怎么在这儿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倒了。在法院门口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答复下来了吗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你先别问答复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问答复。」 [沈小琴] 「没下来。」 [旁白] 他没说话,把头转到一边,看着窗外的楼顶。楼顶上有一只鸽子,站着一动不动。 [旁白] 住院的这九天,手续是沈小琴一个人跑的。她请了假,一天扣三十,九天扣了二百七。 [旁白] 她跑的第一趟是法院。审监庭的法官不在,书记员说案子已经分到人了,让她等通知。 [旁白] 她跑的第二趟是县社。陆明礼不在,文书说经理去市里开会。她留下一个电话,等了两天没人回。 [旁白] 她跑的第三趟是派出所。窗口的女同志翻了翻,说材料还在分局,让她再等等。 [旁白] 第四趟她没去机关,去的是老街。她站在十七号门口,看着那堆砖,看了十分钟,没敲门。 [旁白] 第五天,她单位的班长找到医院来,站在走廊上跟她说了一件事。 [旁白] 班长说局里后勤缺人,让她下个月去后勤,分拣的岗位给新来的。班长说这不是处分,是调整。 [沈小琴问] 「后勤干什么。」 [旁白] 班长说打扫楼道,收发报纸,一天八小时。班长说完就走了,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。 [旁白] 她回到病房,坐在床边,把手放在被子上,放了很久。 [沈德厚] 「调岗了。」 [沈小琴] 「调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因为我的事。」 [沈小琴] 「因为请了假。」 [沈德厚] 「九天假,扣二百七,还丢一个岗。」 [沈小琴] 「岗没了还能再有。人没了就没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妈走的时候,你一个人办的。」 [沈小琴] 「一个人。罗婶帮我,她说她那年也是一个人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花了多少钱。」 [沈小琴] 「八百六。棺材是薄的,坟在老坟地东头,第七排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去看看。」 [沈小琴急声说] 「你现在下不了床。」 [沈德厚] 「下不了床,我心里也去。」 [旁白] 她低下头,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一块一块放进碗里,摆得整整齐齐。 [沈小琴] 「爸,你在里面的时候,我每年清明去一趟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知道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你怎么知道。」 [沈德厚说] 「你每年给我寄的信里,都写一句‘今年清明去过了’。」 [旁白] 她愣住了,眼睛一下子红了,手里的刀停在苹果上。 [沈小琴哽咽着说] 「你收到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收到了。我一年就等那一句。」 [旁白] 他说不出话,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把她的手抓住,抓得很紧,手背上还贴着胶布。 [旁白] 那天下午,他让沈小琴把布包拿来。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被子上。 [旁白] 铜门牌,复印件,烟盒,三张拓片,受理通知书,单位证明。六样东西,铺开占了半张床。 [沈小琴问] 「你摊这些干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数一数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数什么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数我还剩多少。」 [旁白] 他数了两遍,数完让沈小琴拿纸笔来。他要写字,手抖,写不成行。 [沈小琴] 「你说,我写。」 [沈德厚] 「第一行,户口。」 [旁白] 她在纸上写下"户口"两个字,写完抬头看他。 [沈德厚] 「第二行,房。」 [旁白] 她写下"房",笔尖停了一下。 [沈德厚] 「第三行,名字。」 [旁白] 她写完「名字」,他没有马上说下一句。他把手放在纸上,按在那三个词上。 [沈小琴] 「第三行要不要划掉。」 [沈德厚] 「划掉。」 [旁白] 她用笔划了一下,划得很轻。他伸手把笔拿过去,在划痕上又划了一道,划得很重,纸划破了。 [沈小琴] 「爸。」 [沈德厚] 「划掉,是因为这一样最难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划掉,是不是就不要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不是不要。是放在最后。」 [旁白]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一个有人的咳嗽,一个空着,空的那张床的床单上有一个洗不掉的印。 [沈小琴] 「爸,我问你一句话。」 [沈德厚] 「问。」 [沈小琴] 「要是名字一直要不回来,你还活不活。」 [旁白] 他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,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鞋。 [沈德厚] 「活。我得活到有人肯认我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那要是没人认呢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认。」 [旁白]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他枕边。 [沈小琴] 「爸,你先把命要回来。」 [旁白] 他没答。窗外的鸽子飞走了,楼顶上剩下一小片空的灰。 [旁白] 六月十二号他出院,九天,掉了三斤。医生让他每天量血压,开了两盒药。 [沈小琴] 「药一天两次,一次一片。我早上给你放桌上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多少钱一盒。」 [沈小琴] 「十九块八。两盒三十九块六。」 [沈德厚] 「太贵。」 [沈小琴] 「贵也得吃。你倒一次,住院九天,花了四百多。」 [沈德厚] 「四百多,够你三个月的伙钱。」 [沈小琴] 「我爸的命,四百多不贵。」 [旁白] 出院那天是沈小琴扶着走回家的。家里楼梯窄,四层,走一层停一次。 [沈小琴] 「明天我去后勤报到。八点上班,五点下。」 [沈德厚] 「后勤在几楼。」 [沈小琴] 「在楼里。扫地,发报纸,送水。」 [沈德厚] 「比站着分拣轻。」 [沈小琴] 「轻。钱少两百。」 [沈德厚] 「两百从我这儿扣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你一个月有多少。」 [沈德厚] 「没有。」 [沈小琴] 「那就别扣。」 [旁白] 家里还是那间半,桌上一碗凉粥,风扇在窗台上转,转过头来一阵一阵。 [沈德厚] 「东屋的窗户,我先修自己这间。」 [沈小琴] 「这间窗户没坏。」 [沈德厚] 「坏了。关不严,夜里风从缝里进来。」 [沈小琴] 「那我明天买一卷胶条。」 [沈德厚] 「胶条两块钱,我自己贴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手抖。」 [沈德厚] 「抖也能贴直。」 [沈小琴] 「贴不直我重贴。」 [沈德厚] 「命要回来,别的才谈得上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早这么想就好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别重贴。贴两回就歪了。」
第10集
# 第10集 答复 [旁白] 七月四号上午,法院打电话到邮局,让沈小琴转告她父亲,答复下来了,来拿。 [旁白] 沈小琴中午跑回来,进门先把风扇开到最大,然后才说话。 [沈小琴急声说] 「下来了。让我们去拿。」 [沈德厚] 「今天去。」 [沈小琴] 「下午两点半,人家上班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换件褂子。」 [旁白]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蓝褂子,是他出狱那天穿的那件,洗过三回,领子有点软。 [旁白] 他把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,对着窗玻璃照了照,抬起手把头发按了按。 [沈小琴问] 「爸,不管上面写什么,你先别急。」 [沈德厚急声说] 「我不急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手在抖。」 [沈德厚] 「它自己抖,不归我管。」 [旁白] 下午两点二十,他们到了法院。档案室的门开着,贾秀云在里头,桌上摊着一个卷宗夹。 [贾秀云] 「来了。坐。」 [旁白] 沈德厚没坐,站在柜台前,两只手扣在身前。 [贾秀云] 「答复一页,还有一份通知,是派出所那边转过来的。」 [沈德厚] 「先看答复。」 [旁白] 她把那一页推过来,纸是新的,油印的字,右下角盖着一个方章,章的红不太正。 [旁白] 沈德厚把纸捧起来,先看抬头,再看正文,看到中间的时候,眼睛停住不动了。 [旁白] 那一页上写着:经审查,原判认定事实清楚,证据充分,程序合法,再审申请不予支持。 [旁白] 最后一句是四个字,单独一行,字比正文大一点:不予再审。 [沈小琴] 「念给我听。」 [沈德厚] 「不予再审。」 [沈小琴急声说] 「为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它说事实清楚,证据充分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何守义那本呢。」 [沈德厚] 「它没提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没交上去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没拿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转过身,两只手撑在柜台上,撑了一会儿,肩膀往下塌。 [沈小琴] 「我请了九天假,扣了二百七,调了岗。就换来这一页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换来的是这一页纸。」 [沈小琴急声说] 「这一页纸有什么用。」 [沈德厚] 「有用。它告诉我,我这一年不是瞎跑。」 [沈小琴] 「它告诉你,你出不来。」 [旁白] 走廊里有人走过,鞋底在地砖上响,响声一直响到楼梯口。 [贾秀云] 「那一页底下还有一句。」 [沈德厚说] 「我看见了。‘如不服,可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诉’。申诉还是回到这儿。」 [贾秀云] 「程序就是这样。答复给你了,你就有一个纸面。」 [沈德厚] 「这一页纸,我拿了十年才拿到。」 [贾秀云] 「我知道。」 [旁白] 她把另一份通知推过来。通知上说,经核查,同意在西门派出所为沈德厚办理户口补录,凭本通知及单位证明办理。 [沈德厚问] 「这个是什么意思。」 [贾秀云] 「意思是户口准落。你去派出所,把手续办完。」 [沈德厚] 「户口准落。三个字,我跑了一年。」 [贾秀云] 「一年不算长。有人跑了三年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我这一年,算不算白跑。」 [贾秀云] 「不算。户口回来了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名字呢。」 [旁白] 贾秀云没有答。她把卷宗夹合上,合的时候手指在夹子边上停了一下。 [沈德厚问] 「我问名字呢。」 [贾秀云] 「名字在判决书上。判决书没改,名字就还是那个名字。」 [旁白] 他把那一页答复捧在手里,捧了四十分钟。 [旁白] 四十分钟里他一句话没说,只是坐着,坐着看那四行字。 [旁白] 贾秀云去后头整理卷宗,回来两趟,见他还在看,就没打扰。 [旁白] 沈小琴在旁边坐了十分钟就站起来,走到走廊上,走到窗户边上,又走回来。 [旁白] 最后他把纸折好,折成四折,折得很齐,放进内兜,跟铜门牌挨着。 [沈小琴] 「爸。」 [沈德厚] 「走。」 [旁白] 从法院出来,日头很毒。他们走到修车摊前,摊主抬头看了一眼,没问。 [旁白] 沈德厚在椅子上坐了一下,把兜里的纸按了按,站起来又走。 [旁白] 七月六号,他去了县社。陆明礼在办公室里,桌上放着一杯茶,茶还没泡开。 [陆明礼] 「我听说了。答复下来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不予再审。」 [陆明礼] 「意料之中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早就知道。」 [陆明礼] 「我不知道。我只是知道这种事难。」 [旁白]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,推过来,表头印着"住房困难照顾申请"。 [陆明礼说] 「户口准落了,你就有个身份。有了身份,可以申请照顾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什么照顾。」 [陆明礼] 「一间房。城西那边有一批旧房,一间一间分,按月收租。」 [沈德厚] 「多大。」 [陆明礼] 「十六七个平方,带一个小厨房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多少钱一个月。」 [陆明礼] 「四十五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一个月没有收入。」 [陆明礼] 「你有女儿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女儿一个月六百二,她还得吃饭。」 [陆明礼] 「老沈,这是一条路,走不走你自己定。」 [沈德厚] 「陆经理,我问你一句话。」 [陆明礼] 「你问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在这楼里干了二十四年,你知不知道。」 [陆明礼] 「知道。档案上有你的名字,进社一九六八年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你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,想什么。」 [陆明礼] 「想这人挺倒霉。」 [沈德厚] 「就这个。」 [陆明礼] 「就这个。我一个经理,想多了也没用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那你为什么给我那张表。」 [陆明礼] 「因为你户口准落了。有户口的人,能申请。」 [沈德厚] 「没有户口的人,连表都不能拿。」 [陆明礼] 「对。这楼里的事,都是先有纸,再有人的。」 [旁白] 沈德厚把那张表拿起来,看了两遍,没有填,折起来放进布包。 [沈德厚] 「我先办户口。」 [陆明礼] 「办完再来。表别丢了,丢了还得再要一张。」 [旁白] 走出县社,他站在台阶上,把布包提了提。布包比一年前鼓了,里头装着六样东西和一张空表。 [旁白] 回到家里,沈小琴在洗衣服,盆里的水是灰的,泡沫浮了一层。 [旁白] 家里那台风扇还在转,转得慢,吹在墙上一片影子晃。 [沈小琴叹问] 「县社怎么说。」 [沈德厚] 「给一张表。一间房,一个月四十五。」 [沈小琴] 「四十五我给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给,我就欠你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欠我,我不在乎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在乎。」 [旁白] 她把衣服拧干,搭在绳上,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。 [沈小琴] 「爸,户口落下来那天,我们去照一张相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照什么相。」 [沈小琴] 「户口本上要贴照片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不是照相,那是留个样子给以后的人看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给谁看。」 [沈德厚] 「给你。你以后翻户口本,能看见我这张脸没白过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爸,那四个字,你打算背到什么时候。」 [沈德厚] 「背到有人肯改。」 [沈小琴] 「要是没人肯改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我就背到底。字是别人写的,人是自己活的。」 [沈小琴] 「这句话,我记下来。」 [沈德厚] 「别记。记下来就成了遗言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谁说遗言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随口说。你别多心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把这句话没说出口,转身去把衣服晾起来。 [旁白] 晾完衣服她进里屋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,把这句话写在第一页上。 [沈小琴问] 「这一页,你打算放哪儿。」 [沈德厚] 「放箱底。跟判决书放在一起。」 [沈小琴] 「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一个说我有罪,一个说我不服。」 [沈德厚] 「就是这样。一个人身上,两句话。」 [沈德厚] 「四个字,我记住了:不予再审。」 [沈小琴] 「爸,你别把这一页揣在怀里睡觉。」 [沈德厚] 「揣着。揣着我才知道它有多薄。」
第11集
# 第11集 一半 [旁白] 七月十号上午,沈德厚去西门派出所办了户口。窗口的女同志把通知、单位证明、照片一张一张对过。 [旁白] 照片是前一天在照相馆照的,四块钱四张,背景是蓝的。他坐在凳子上,被要求把头抬起来,抬了三回。 [旁白] 女同志在电脑上敲了很久,敲完打印,打印机吐出一本新的户口本。 [旁白] 本子是蓝皮的,纸很硬,翻开的时候有一股墨味。 [旁白] 她问职业填什么。沈德厚说填会计。她说没有单位,只能填「无」。 [沈德厚低声说] 「我做了二十四年账。」 [旁白] 她说她知道,可系统里没有单位,就填不了会计。 [沈德厚低声说] 「这个就是我的。」 [旁白] 她把本子递出来,说核一下名字和住址。 [沈德厚问] 「住址写什么。」 [旁白] 她说住址先写派出所的集体户,等有房了再来改。 [旁白] 他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上是他的名字,下面一行是"户主",再下面一行是"与户主关系:本人"。 [旁白] 职业栏里写着一个字:无。住址栏里写的是西门街的门牌号,不是十七号。 [沈小琴低声说] 「成了?」 [沈德厚] 「成了。」 [沈小琴低声说] 「那你怎么不高兴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在看职业那一栏。」 [沈小琴] 「无就无。你六十八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六十八也是个人。」 [旁白] 他把本子合上,又翻开,翻到第一页,从头看一遍,看到"户主"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住。 [旁白] 那天他一共翻了七遍。第七遍是在家里翻的,坐在桌边,灯开着,风扇在转。 [沈小琴] 「七遍了。」 [沈德厚低声说] 「我怕它变。」 [沈小琴大声说] 「印上去的,怎么会变。」 [沈德厚叹] 「纸会变。我那三张纸,一张被收了,一张淡了,一张是别人写的。」 [旁白] 七月十四号,他拿着那张住房表去县社。窗口在一楼,桌子上摆着一个印台和一本收据。 [旁白] 办事的人说要交表、交身份证、交户口本,还要交一百块押金,第一个月的租金四十五。 [沈德厚问] 「押金能不能免。」 [旁白] 那人说不能免,这是规定,退房的时候退。 [沈德厚] 「我没有一百。」 [旁白] 那人说那就回去取,明天再来。 [旁白] 他从县社出来,站在台阶上,把布包翻了一遍。布包里有一张十块的,两张一块的,还有几个硬币。 [旁白] 沈小琴是中午赶来的。她从一个信封里数出一百四十五,一张一张摊在窗口的台面上。 [沈小琴] 「一百四十五,你数。」 [旁白] 那人数了两遍,开了收据,收据是复写的,红蓝两联,蓝联给她。 [沈小琴] 「爸,这钱是我存的。你别想着还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记着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记着干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记着,是因为我这辈子还不上。」 [旁白] 手续办完,那人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,放在台面上,钥匙上系着两截不同颜色的塑料绳。 [旁白] 他说这把是门,这把是水房。水房是公用的,一楼西头,两家合用一间。 [沈德厚问] 「两家合用,那把钥匙另一家在谁手上。」 [旁白] 那人翻了翻本子,说另一家上个月搬走了,钥匙还没交回来。 [沈德厚] 「那我这把开不开。」 [旁白] 那人说开不开得试,他这儿只管发。 [旁白] 城西的周转房在三号楼四层,楼道里没有灯,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。门是铁皮的,漆成了绿色。 [旁白] 沈德厚把钥匙插进去,转了两圈,门开了。屋里十六七个平方,一张床板,一个水泥台,一个小厨房。 [旁白] 窗户朝西,玻璃上有一道裂纹,用透明胶粘过。地上有一层灰,灰上有一双鞋印,不是他的。 [沈小琴] 「能住。」 [沈德厚] 「能住。」 [沈小琴] 「床板我给你找一块。」 [沈德厚] 「不用。我睡板。」 [旁白] 他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,外面是一片平房,平房后面是铁路,铁路上有一列货车正在过。 [旁白] 他站了很久,站到货车过完,声音没了,才转回身。 [沈小琴] 「爸,水房我去试了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开得开吗。」 [沈小琴] 「开不开。锁芯是锈的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那水从哪儿来。」 [沈小琴] 「楼下有个公用水龙头,接一桶提上来。」 [沈德厚] 「四层,一桶四十斤。」 [沈小琴] 「我提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提,我这房就住得不安生。」 [旁白] 他从布包里拿出那张划破的纸,摊在水泥台上。纸上三行,第三行被他划破了。 [沈小琴] 「这纸你还留着。」 [沈德厚] 「留着。三样东西,现在有两样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哪两样。」 [沈德厚] 「户口,房。名字没有。」 [沈小琴] 「那你还要不要名字。」 [旁白] 他没马上答。他把纸折起来,又摊开,摊开的时候那道划破的口子对着灯。 [沈德厚] 「我不争了。」 [沈小琴] 「不争了?」 [沈德厚] 「不争了。我争了一年,争回来半间房和一本户口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那墙上的字呢。」 [沈德厚] 「墙上的字,我要它干净。」 [旁白] 第二天他去了老街,站在那面山墙前。刮过的砖面颜色比旁边浅,像一块补过的布。 [罗桂英] 「听说你分到房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城西,四层,十六个平方。」 [罗桂英] 「有房就好。有房就是个落脚的地方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请你帮个忙。」 [罗桂英] 「你说。」 [沈德厚] 「这面墙,我想再刮一遍,刮到看不出字。刮完刷一层灰。」 [罗桂英] 「刷灰得跟街道说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去说。」 [罗桂英叹] 「你这人,一辈子就跟一面墙过不去。」 [沈德厚] 「墙上有我的名字,我不刮,天天有人念。」 [罗桂英] 「刮了也有人念。念在心里。」 [沈德厚] 「心里的我管不了。墙上的我能管。」 [罗桂英] 「老沈,我跟你说个事。街道上个月来量过房子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量房子干什么。」 [罗桂英] 「说是要改,前街那一片要拆了盖楼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拆到十七号吗。」 [罗桂英] 「量到十七号门口了。黄家急得天天去问。」 [旁白] 他从老街回到周转房,把两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,一把挂了左边,一把挂了右边。 [旁白] 沈小琴晚上来送被子和一个暖瓶,进门看见那两把钥匙,站着看了一会儿。 [沈小琴] 「一把开不了门。」 [沈德厚] 「开不了也挂着。挂着像个家。」 [沈小琴] 「爸。」 [沈德厚] 「嗯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三样东西,两样到手,一样没有。这算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算还了一半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没接话。她把被子铺在床板上,铺得很平,四个角都掖进去。 [旁白] 铺完她坐在床沿,两条腿垂着,鞋跟在地上点了两下。 [沈小琴] 「爸,这房一个月四十五,加上水电,得六十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修锁能挣点。」 [沈小琴] 「修锁一天能挣几块。」 [沈德厚] 「一块两块。老街有修锁的摊子,我去问过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人家让你摆吗。」 [沈德厚] 「不让摆,我就蹲在墙根下修。」 [沈小琴] 「蹲墙根下,人家赶你。」 [沈德厚] 「赶我我就走。走两步再蹲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你为什么非要修锁。」 [沈德厚] 「锁是有数的。一把钥匙开一把锁,开得开就是开得开。」 [沈小琴] 「人不是锁。」 [沈德厚] 「人比锁麻烦。」 [沈小琴] 「锁坏了换一把,人坏了换不了。」 [沈德厚] 「人坏了能修,慢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倒是会说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说的是实话。」 [沈德厚] 「四十五块,我交得起。」 [沈小琴] 「交得起就交,交不起我垫。别再说欠。」 [沈小琴] 「实话最难听。」
第12集
# 第12集 春天 [旁白] 二〇〇三年三月,老街上那棵杨树发芽了,芽是嫩黄的,一天一个样。 [旁白] 沈德厚在十七号斜对面的墙根下摆了一张小桌。桌子是罗桂英给的,桌腿短了一截,垫着两块砖。 [旁白] 桌上摆着一把锉,一盒钥匙坯,一小罐机油,还有一块木牌,牌上写着"修锁配钥匙"。 [旁白] 他每天早上八点来,中午回去一趟,下午再来,坐到天黑。一天能接三四个活,一个活一块到两块。 [旁白] 墙已经刷过了。去年秋天他跟街道说了三回,第三回街道派了两个人来,把墙刷了一层灰。 [旁白] 灰刷得不太匀,边上留了一道浅印,不仔细看不出。字是没有了,一个都没有了。 [旁白] 四月二号上午,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拿着一把坏锁来。她把锁放在桌上,说钥匙断在里面了。 [沈德厚] 「断在里头,得先掏。」 [旁白] 他用一根细钢丝掏了十几分钟,掏出一截铜色的断钥匙,断口是新的。 [沈德厚] 「你这锁用了几年了。」 [旁白] 她说五年,是她婆婆家的门锁。她说她婆婆住在老街上,姓黄。 [旁白] 沈德厚的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掏。 [沈德厚低声说] 「黄家。十七号。」 [旁白] 她说对,就是十七号。她说她婆婆上个月摔了一跤,现在躺在床上,门锁坏了几天没人修。 [沈德厚] 「我给你配一把新的。」 [旁白] 他配了一把,试了三回,开合都顺。他把锁递过去,说不要钱。 [旁白] 她说不行,硬塞了两块钱在桌上。她把钱放下就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 [旁白] 她说她听罗婶说过,十七号原来是他们家的房。她说她不知道这件事。 [沈德厚] 「你不知道最好。」 [旁白] 她走了。那两块钱在桌上放了一上午,他没动。 [罗桂英慢声说] 「黄家的人来了?」 [沈德厚] 「来了。修了一把锁。」 [罗桂英急声说] 「你收钱了?」 [沈德厚] 「她硬给。」 [罗桂英叹] 「你这个人,心太软。」 [沈德厚] 「不是软。是那锁我修得顺。」 [旁白] 罗桂英的豆腐摊还在老地方,木盒换了一个新的,湿布还是那块。她一天卖两锅,卖不完就自己吃。 [罗桂英] 「老街不拆了。」 [沈德厚低声说] 「不拆了?」 [罗桂英] 「上个月开会说的。前街拆,后街和咱们这条不动。说是要保老样子。」 [沈德厚] 「保老样子,我这摊子还能摆。」 [罗桂英大声说] 「摆。街道的人还来问过我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他们还说什么。」 [罗桂英] 「说这条街以后要弄成旅游的,让卖豆腐的穿蓝布褂子。」 [沈德厚问] 「你穿吗。」 [罗桂英] 「我穿。给钱我就穿。」 [沈德厚] 「你比我会算。」 [罗桂英] 「我算了二十三年。」 [罗桂英问] 「他们说这条街以后要弄成什么‘老街’。我说你们弄,别赶我就行。」 [旁白] 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擦完又擦了一遍。 [沈小琴] 「爸,街道让你登个记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是下午来的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里是两个馒头和一盒药。 [沈德厚问] 「登什么记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摆摊要登记。我去问了,填一张表,写姓名,写做什么的,一个月交五块管理费。」 [沈德厚] 「写姓名。」 [沈小琴] 「写姓名。」 [旁白] 他把锉放下,把手上的机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 [沈德厚问] 「写了姓名,人家就知道我是谁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你本来就是你是谁。」 [沈德厚] 「不一样。以前人家知道我是‘那个贪污犯’,现在人家知道我是修锁的。」 [沈小琴] 「那你就写。」 [旁白] 表是他自己填的。姓名一栏写"沈德厚"三个字,写得比哪一次都慢,写完看了两遍。 [旁白] 职业一栏,他先写了"会计",划掉,改写"修锁"。 [沈小琴问] 「为什么划掉会计。」 [沈德厚] 「会计要单位。修锁不要单位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这辈子就会做账。」 [沈德厚] 「做账没人要我了。修锁有人要。」 [旁白] 五月的一个傍晚,他收了摊,回城西的周转房。楼道的灯还是坏的,他扶着墙上去。 [旁白]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块木牌。木牌是他自己刻的,刻了三天,字是"城西三号楼四〇二"。 [旁白] 他用钉子把木牌钉在门上,钉了四颗,钉完退后两步看,看歪了一点,又拔出来重钉。 [沈小琴问] 「钉这个干什么。人家门上都印着号码。」 [沈德厚] 「印的我认不全。这个我认得。」 [沈小琴] 「你这块牌,跟老街那块铜的,一个意思。」 [沈德厚] 「一个意思。人得有个地址。」 [旁白] 那天夜里下了雨,雨打在窗上的裂纹上,胶条鼓起来一点又贴回去。 [旁白] 他把铜门牌从布包里拿出来,放在床头。铜上的绿锈还在,字被摸得发亮。 [旁白] 六月的一个上午,一个年轻人在他桌前站住,看着他修锁,看了有一分钟。 [旁白] 年轻人说,他听人说过,这条街上原来有个人,坐了十年牢,后来回来了,还在这条街上摆摊。 [旁白] 年轻人问,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他。 [沈德厚] 「是我。」 [旁白] 年轻人说他姓沈,也在老街住,他爷爷以前在供销社扛过包。 [旁白] 他说他爷爷说过一句话,社里那笔钱不是一个人拿的。 [沈德厚问] 「你爷爷还在吗。」 [旁白] 年轻人说去年冬天没的,走的时候八十六。 [旁白] 沈德厚把手里那把锁放下,放在桌上,两只手压着桌面。 [沈德厚问] 「你爷爷叫什么。」 [旁白] 年轻人说了三个字,那三个字沈德厚没听过。他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 [沈德厚] 「你回去问问你家里,还有没有老人记得那年的事。」 [旁白] 年轻人说回去问也没用,老人都走了。 [沈德厚] 「走了一个,还有没走的。」 [旁白] 年轻人想了一下,说他妈还活着,那年她刚进社,做临时工。 [沈德厚] 「你妈那年多大。」 [旁白] 年轻人说十九。 [旁白] 年轻人说家里就剩他爸妈,他爸妈那时候还小。 [沈德厚] 「那就没人记得了。」 [旁白] 年轻人站了一会儿,买了一串钥匙坯,五毛钱,走了。走了之后沈德厚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没动手。 [罗桂英问] 「刚才那个是谁。」 [沈德厚] 「一个老街的。」 [罗桂英问] 「他跟你说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说他爷爷说钱不是一个人拿的。」 [罗桂英] 「这话我听过。老街好多人都听过。」 [沈德厚] 「听过,也没人写下来。」 [罗桂英叹问] 「写下来要担责任。谁敢写。」 [旁白] 天快黑了,老街上的门面一家一家关。他把锉、钥匙坯、机油一样一样收进一个铁盒。 [旁白] 他往城西走,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墙是灰的,平平整整,什么也没有。 [旁白] 第二天上午,那个姓沈的年轻人又来了,这回带着他父亲。 [旁白] 他父亲五十来岁,站在桌前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说他回去问了他母亲,他母亲记得一件事。 [旁白] 他说他母亲记得,那年秋天,社里开过一次会。 [旁白] 会上有人说「这笔钱记在沈会计名下」,说的时候没人反对。 [沈德厚问] 「你母亲记得是谁说的。」 [旁白] 他说他母亲不记得名字,只记得那个人坐在桌子最东头。 [沈德厚] 「最东头。」 [旁白] 他把手放在桌上,按了一下,按了很久。 [沈德厚问] 「我知道那个位置是谁坐的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谁。」 [旁白] 沈小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饭盒。 [沈德厚] 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」 [旁白] 他把锉拿起来,又放下。太阳照在桌面上,钥匙坯一排排躺着,亮的。 [旁白] 那个年轻人问他,要不要把这件事写下来,递上去。 [沈德厚] 「递上去也是不予再审。」 [旁白] 年轻人说那也得写。 [沈德厚] 「写。你母亲愿意按个手印,我就写。」 [旁白] 年轻人说他回去问。他走了以后,沈德厚坐在桌前,坐了一个多钟头,没接一个活。 [沈小琴] 「爸,你还争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不争名字了。我争一句话。」 [沈小琴问] 「什么话。」 [沈德厚] 「那句话得有人替我说一遍,写在纸上。」 [旁白] 九月,那张纸写成了。一页,四百多字,写的是那年秋天会上的一句话,底下按了一个红手印。 [旁白] 他把这张纸和判决书、答复、户口本放在一起,用一块布包起来,压在箱子底下。 [旁白] 十月,他用攒的钱买了一块新门牌,铁的,红字,上面印着"城西三号楼四〇二"。 [旁白] 他把木牌取下来,把铁牌钉上去,钉得比木牌正。钉完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行字。 [旁白] 沈小琴站在楼梯口,看他钉。 [沈小琴问] 「爸,你叫什么。」 [沈德厚] 「我叫沈德厚。」 [旁白]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说得很清楚,楼道上有人走过,回头看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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