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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声小说AI 生成

二百斤

共 15 集 总时长 2 小时 33 分 收听 免费 · 无需登录

《二百斤》是站内 AI 有声书作品,共 15 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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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集列表

正文

第01集

[旁白] 十一月十七号早上六点半,县粮站后院的仓库。一车小麦刚卸到门口,麻袋堆了半人高。 [旁白] 仓里的人都往后退,因为这一车是一百斤的麻袋,一袋比一袋沉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我来。」 [旁白] 她把袖子卷到肘上,蹲下,两只手扣住袋角,一挺腰,一袋就上了肩。 [刘彩凤笑着说] 「大妞,你这力气,比男工都大。你说你一个姑娘,长这么大个儿,往后怎么嫁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嫁人。我嫁人,我妈谁管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妈瘫了三年了,三年你都这么扛?」 [何大妞] 「三年我都这么扛。」 [刘彩凤] 「三年,你一天扛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六十包。」 [刘彩凤] 「六十包,一包一百斤,你一天扛六千斤。」 [何大妞] 「六千斤,我扛了三年,没少过一包。」 [旁白] 她把第二袋上肩,往垛上走,走得比谁都稳。 [刘彩凤大声说] 「六千斤,够装一卡车了。大妞,你要是头牛,我准给你评个先进。」 [旁白] 仓库里几个人笑了,笑得不算难听,也不算好听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我要是头牛,就不用给我妈换褥子了。」 [旁白] 她把第三袋放下,直起腰,喘了一口。 [郭主任笑着道] 「大妞啊,你这一天六十包,我给你六十块,你说亏不亏?」 [何大妞] 「不亏。」 [郭主任] 「不亏?你比男工扛得多,男工一天七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男工是正式的,我是临时的。」 [郭主任] 「临时工,也是工啊。」 [何大妞] 「临时工,六十块,我认。」 [郭主任] 「你认,我就放心了。今年粮站收得少,明年开春还得看。」 [何大妞] 「开春下种那阵,你还招呼我?」 [郭主任] 「用啊。你这么一把子力气,我上哪儿找去。」 [旁白] 他说完就走了,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,拍得很轻。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大妞,你听他这话。'上哪儿找去',他不是夸你,他是说你便宜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知道你还笑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笑,我哭?」 [旁白] 刘彩凤愣了一下,把手里的账本合上。 [刘彩凤] 「大妞,我不是笑话你。我是说,你这么扛,扛不出个头。」 [何大妞] 「扛得出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怎么扛得出?」 [何大妞] 「我妈要换褥子,一条三十。我扛半天,就能换一条。」 [刘彩凤] 「一条褥子三十,你一个月换几条?」 [何大妞] 「换四条。」 [刘彩凤] 「四条一百二。你一个月一千八,剩下的呢?」 [何大妞] 「剩下的买药。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大妞,你算得真清楚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算不清楚,我妈就疼。」 [旁白] 上午十点,仓库门口。粮站的大门朝街开着,街上人来人往。 [旁白] 刘彩凤站在门口喊了一声,喊得很响。 [刘彩凤大声说] 「大妞!你妈让你回去一趟!」 [旁白] 街上有三个人回头,一个卖早点的,一个修车的,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 [旁白] 那女人笑了,笑得满街都听得见。 [旁白] 她说,就是粮站那个二百斤的大妞。 [旁白] 修车的也笑,说:对,就是她,一米七二的个头,二百一十斤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我有名字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说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我有名字。我叫何大妞。」 [刘彩凤] 「何大妞,那不还是大妞?」 [何大妞] 「我叫何大妞。你们叫我大妞,叫了十年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,转身进了仓库,把门帘掀了一下,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很响。 [旁白] 中午十二点,她回家。平房在粮站后头的巷子里,两间,一间她妈睡,一间她和弟弟挤。 [旁白] 屋里有一股药味,药味压着潮气,压不住。 [何母低声说] 「大妞,回来了?」 [何大妞] 「回来了。妈,今天疼不疼?」 [何母] 「不疼。」 [何大妞] 「不疼是假的。褥子湿了没有?」 [何母] 「湿了一点。」 [旁白] 她把被子掀开,褥子上有一块黄的,边上已经硬了。 [何大妞] 「妈,这条褥子不能用了。」 [何母] 「还能用。翻个面。」 [何大妞] 「翻面也硬了。我给你换一条。」 [何母] 「换一条多少钱?」 [何大妞] 「三十。」 [何母] 「三十,你别换。三十块能买十斤肉。」 [何大妞] 「十斤肉你吃得下吗?」 [何母] 「吃不下,可我心里舒坦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。她把褥子翻了个面,铺上,把被角掖好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腰上那条布,又该换了吧?」 [何大妞] 「还能缠。」 [何母] 「缠了三回了,布都硬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硬的更结实。」 [何母叹道] 「你这孩子,什么都说结实。人不是麻袋。」 [旁白] 下午两点,她弟弟何小军放学回来,书包往桌上一扔,先去看他妈。 [何小军] 「妈,今天好点没有?」 [何母] 「好。你姐给我翻了褥子。」 [何小军] 「姐,褥子该换了吧?」 [何大妞] 「换了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换的哪一条?」 [何大妞] 「翻了个面。」 [何小军] 「翻面不算换。」 [何大妞] 「翻面也算。」 [何小军大声说] 「姐,你别糊弄妈。褥子硬了,屁股上的疮就更烂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换?」 [何大妞] 「三十块。」 [何小军] 「三十块我给你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哪来的三十块?」 [何小军] 「我攒的。我一个月伙食费省十块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省十块,你中午吃什么?」 [何小军] 「吃馒头。」 [何大妞] 「光吃馒头,你考体院考得上?」 [何小军] 「考得上。」 [旁白] 她伸手把弟弟的头发揉了一下,揉得很轻。 [何大妞] 「钱你留着。你考体院,得买双鞋。」 [何小军] 「我鞋还能穿。」 [何大妞] 「能穿也能换。」 [何小军] 「姐,你这个人是真犟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犟,我才能扛。」 [旁白] 下午四点,她回到仓库。最后一车还剩十二袋。 [刘彩凤] 「大妞,我问你一句实在话。你妈瘫了三年,三年你都这么扛着,你就没想过别的法子?」 [何大妞] 「想过。我想过去饭店洗碗,一个月八百,管一顿饭。」 [刘彩凤] 「八百,比你现在少一半,可不用扛麻袋。」 [何大妞] 「洗碗要站一天,我站不住,我这腰是扛出来的,越扛越硬,站着反倒松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这话我不信。腰扛重了还能松?」 [何大妞] 「扛重的时候腰是死的,站一天腰是活的,活的反倒更疼。」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你这套说法,听着像给自己找理由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找了三年理由,找到的只有一个:我家离粮站三百步,我扛完包,二十分钟能回家看一眼我妈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没有说话。她把账本翻了一页,笔在纸上停住。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大妞,你刚才那句话,我记住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哪句?」 [刘彩凤] 「扛完包,二十分钟能回家看一眼。这句话,比六十块沉。」 [何大妞] 「沉也得扛。我妈一天躺二十个小时,我一天只能看她三回,早上一回,中午一回,晚上一回。」 [刘彩凤] 「三回,够吗?」 [何大妞] 「不够。可我要是去饭店洗碗,就只有一回。」 [旁白] 她把布条解下来,重新缠了一道,缠得比早上紧。 [刘彩凤] 「大妞,还剩十二袋,我帮你扛两袋。」 [何大妞] 「不用。」 [刘彩凤] 「为什么不用?」 [何大妞] 「你是正式工,你扛了,工钱怎么算?」 [刘彩凤] 「我不要工钱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不要,我也不要你帮。」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你这是把人情当负担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把人情当账。欠了就得还,我还不起。」 [旁白] 她把第十二袋扛上垛,垛顶已经高过她的头。 [旁白] 她站在垛下,抬头看了看,然后把最后一袋也扛了上去。 [旁白] 六十包扛完,她坐在麻袋上,把腰上的布条又缠了一道。 [旁白] 晚上七点,她给她妈擦身。水是热的,毛巾拧得半干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今天扛了多少包?」 [何大妞] 「六十包。」 [何母] 「六十包,你胳膊还抬得起来?」 [何母] 「你抬起来我看看。」 [旁白] 她把胳膊抬起来,抬到肩高,停住,手在发抖。 [何母叹道] 「抖成这样,你还说抬得起来。大妞,你今年二十二,你这腰这条胳膊,是要用到六十岁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用到六十岁,我就扛到六十岁。」 [何母] 「你扛到六十岁,妈早不在了,你用不着为我扛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我不是为你扛。我是为我自己扛。我不扛,我在这条街上就是个二百斤的闲人;我扛,我就是粮站那个能扛六十包的大妞。」 [何母低声说] 「你这孩子,把话说得这么硬,我心里更难受。」 [何大妞] 「难受就别想。你把手抬起来,我给你擦。」 [旁白] 何母把手抬起来,抬得很慢,抬到一半就放下。 [何大妞] 「再抬一回。你天天抬,就能抬到胸口。」 [何母] 「抬那么高,有什么用呢。」 [何大妞] 「抬到胸口,你就能自己端碗。」 [旁白] 何母没有再说话,把手又抬了一次,抬到胸口,停了三秒,放下了。 [旁白] 仓库的灯亮了,灯管有一根不亮,闪了两下,也亮了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一包一百斤,我一天扛六十包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,说完,把手掌摊开看了看,掌心的老茧裂了一道口子。
第02集
[旁白] 十一月十九号,星期天,粮站休息半天。何大妞跟着刘彩凤去县城,去的时候坐的是中巴,票价两块。 [旁白] 县城家电行在人民路,门口摆着三台电视、两台冰箱,最里面靠墙那排摆着轮椅。 [刘彩凤笑着说] 「大妞,你看这个干什么?你又用不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妈用得上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妈瘫了三年,你还打算让她坐起来?」 [何大妞] 「她坐不起来,可她要是有一个能推的椅子,我就能把她推到门口去看街。」 [旁白] 那台电动轮椅是深蓝色的,扶手上有两个按钮,一个前进,一个退。 [旁白] 标价牌挂着,红底白字:四千八百元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四千八。」 [刘彩凤] 「四千八,你知道四千八是多少?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是我扛八十天包。」 [刘彩凤] 「八十天,你要扛四千八百包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知道你还站在这儿看?」 [何大妞] 「我看,我就能记住这个数。」 [旁白] 家电行的老板过来,说的意思是:这台是半自动的,能推能开,电池充一晚上跑二十公里。 [旁白] 老板还说:这个月卖了三台,都是城里人买的,一个是老头,两个是腿脚不好的中年人。 [何大妞] 「老板,能不能便宜点?」 [旁白] 老板说:便宜不了,这个价是厂里定的,他挣八十。 [何大妞沉声道] 「我先交四百,剩下的分十个月给你。」 [旁白] 老板笑了,说不赊账,前年赊出去两台,一台到现在还没收齐。 [何大妞] 「那要是我先交两千呢?」 [旁白] 老板说:交两千他也不赊。轮椅不是米面,卖了就跑。 [刘彩凤] 「大妞,站这么久,走吧。」 [何大妞] 「再等一等,我想把它看明白。」 [刘彩凤] 「多看两眼,能少八十块钱?」 [何大妞] 「少不少八十,我心里得有个数。」 [旁白] 她在轮椅旁边站了半个钟头,把手放在扶手上,摸了摸那个前进键。 [刘彩凤] 「大妞,中巴上那一路你一句话没说,你在想什么?」 [何大妞急声道] 「我在算八十天。」 [刘彩凤] 「八十天,你算出来什么了?」 [何大妞] 「算出来,除了吃饭吃药,我一天能剩二十块。八十天,剩一千六。剩不出一千六,我连定金都交不上。」 [刘彩凤] 「一千六,你攒一年也就一千六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年攒一千六,三年能买。」 [刘彩凤] 「三年,你妈还等得了三年?」 [何大妞] 「等得了。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你嘴上说等得了,心里知道等不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心里知道,我也只能这么说。我不这么说,我就扛不动明天那六十包。」 [旁白] 中午回到粮站,她把账本翻开,摊在仓库的麻袋上。 [旁白] 账本是她弟弟用过的作业本,反面写账。十一月收入一千八百,支出药四百六、米面二百一、电费三十、弟弟伙食补贴一百。 [旁白] 她自己那一栏写的是:剩四百二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四百二,差四千三百八。」 [旁白] 她拿笔在空白处写下"四千八",写完看了一眼,又写了一遍,一共写了三遍。 [刘彩凤] 「这几个字,你抄三遍做什么。」 [何大妞] 「抄三遍,手记住了就忘不掉。」 [刘彩凤] 「记住了,也变不出八十块。」 [何大妞] 「变不出,我心里也有个底。」 [旁白] 下午,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,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表。 [郭主任笑着道] 「大妞啊,你过来一下。」 [何大妞] 「郭主任,什么事?」 [郭主任] 「今年粮站收得少,上头的指标压下来,人员得减。」 [何大妞] 「减谁?」 [郭主任] 「先减临时的。你也知道,临时工不占编制,减起来省事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在粮站干了三年。」 [郭主任] 「三年,我记得。你扛包从来没偷过懒,这一点我心里有数。」 [何大妞] 「有数归有数,名单上还是留了我名字?」 [郭主任] 「名单上……有。」 [何大妞] 「什么时候走?」 [郭主任] 「明年正月十五以后。过完年再说,年前不动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正月十五以后,我就没工了。」 [郭主任] 「也不是没工。开春粮站收粮,忙起来我还得找你。」 [何大妞] 「忙起来找我,闲下来就不找。」 [郭主任] 「大妞,你这话说得直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说话一直这么直。」 [郭主任慢声道] 「大妞,我跟你说句私话。名单是我报的,可名单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。上头的表上写着'临时工优先',我改不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怪你。」 [郭主任] 「你嘴上不怪,心里骂我。」 [何大妞] 「心里也没骂。我要骂,就骂我自己只会扛包。」 [旁白] 郭主任站在门口,把那份表折了一下,折成四折,塞进兜里。 [郭主任] 「大妞,你今年二十二,力气又这么大。你往后打算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接着扛。」 [郭主任] 「正月十五以后,你上哪儿扛?」 [何大妞慢声说] 「不知道。」 [旁白] 里屋的灯开着,何母听见门响,问了一句。 [何母] 「大妞,今天去县城了?」 [何大妞] 「去了。跟彩凤去的。」 [何母] 「去县城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看看东西。」 [何母] 「看什么东西要跑县城?」 [何大妞] 「妈,我在家电行看见一台轮椅,电动的,一按就能走。」 [旁白] 屋里静了一下,静得能听见灶台上的水在响。 [何母轻声道] 「多少钱?」 [何大妞] 「四千八。」 [何母] 「四千八。你把这话说出来,是想让我高兴,还是想让我心里不安?」 [何大妞] 「我想让你知道,有这么个东西。」 [何母] 「我知道了。我知道了,我更睡不着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你别这么想。我就是看一眼。」 [何母] 「你看一眼,你就记住了。你这个人,看一眼就记住,记一辈子。你十岁那年看见人家骑自行车,你记到十六岁,自己攒钱买了一辆破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辆破的,我骑了六年。」 [何母叹道] 「你骑了六年,把腿骑坏了,天天扛包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我腿没坏。」 [何母] 「你腿没坏,你腰坏了。你晚上翻身,我听见你哼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哼是因为凉。」 [何母] 「凉是凉,哼是疼。」 [旁白] 晚上七点,她家平房。何小军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 [何小军] 「姐,我们班主任说,体院提前招生,明年三月报名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月报名,考什么?」 [何小军] 「考三项:一百米、立定跳远、八百米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八百米跑多少?」 [何小军] 「两分四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两分四十,够吗?」 [何小军] 「老师说两分三十才算稳。」 [何大妞] 「差十秒,你练得出来。」 [何小军] 「练得出来,可我得天天跑。学校操场晚上不开灯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跑街。」 [何小军] 「跑街,人家笑我。」 [何大妞] 「笑就笑。我扛包也被笑。」 [何小军低声说] 「姐,我不考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说什么?」 [何小军] 「我不考了。我去县城找个活,一个月也能挣八百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十六岁,你找什么活?」 [何小军] 「搬货、送水,都行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你搬货,你能搬过我?」 [旁白] 何小军没有说话,把手里的纸折起来,折得很小。 [何大妞] 「小军,你听我说。我扛包,是因为我只会扛包。你考体院,是因为你能跑。你要是去搬货,你就跟我一样了。」 [何小军] 「跟你一样怎么了?你扛包扛得挺好。」 [何大妞叹道] 「扛得好,一个月一千八,还得看人家脸色。我不想你也这样。」 [旁白] 何小军把那张纸展开,展平,压在课本里。 [何大妞] 「明年三月,你报名。」 [何小军] 「报名费五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五十我出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的四百二,还要给妈买褥子。」 [何大妞] 「褥子三十,报名费五十,我都出。」 [何小军] 「那你的轮椅呢?」 [何大妞] 「轮椅我慢慢攒。」 [何小军] 「慢慢攒,你要攒多少年?」 [何大妞] 「攒到攒够。」 [旁白] 夜里十点,她坐在灯下,把账本摊开,看着那一行"四千八"。 [旁白] 她拿笔在"四千八"下面写:扛八十天。 [旁白] 写完,她把笔搁下,抬头看了一眼墙。墙上贴着一张日历,正月十五画了一个红圈,是郭主任说的那个日子。 [何小军] 「姐,郭主任要裁你,是真话?」 [何大妞] 「真话。」 [何小军] 「那你还给他扛六十包?」 [何大妞] 「扛到正月十五,一天六十块。我要是今天就不扛了,我这四百二也留不住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算得清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算清,妈就得少吃一顿。」 [何小军慢声道] 「姐,我有个想法。你要是能在一个月里挣到四千八,妈的轮椅就有了;挣不到,就别想这事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一个月挣一千八,怎么挣四千八?」 [何小军] 「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县里在办运动会。」 [何大妞问道] 「什么运动会?」 [何小军] 「农民运动会。我们班主任说的,县里今年头一回办,有奖金。」 [何大妞] 「奖金多少?」 [何小军] 「我没细问。明天我去问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灯下,没有说话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轮椅四千八,我账上四百二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,说完,把账本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
第03集
[旁白] 十一月二十一号上午,县体育局在政府大院最里头,一间办公室,两张桌子,一台旧电脑。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门口,把手里那张被何小军写满字的纸捏了一下,捏得皱了一点。 [赵裁判] 「你找谁?」 [何大妞] 「我找办运动会的。我听说有女子举重。」 [赵裁判] 「有。今年头一回设,女子举重七十五公斤以上级,冠军五千。片子不够,级别有上界,超了不给报。上界多少,报名那天我告诉你。」 [何大妞] 「五千。」 [赵裁判] 「五千,第二名两千,第三名一千。你叫什么?」 [何大妞咬牙说] 「何大妞。」 [赵裁判] 「哪个单位的?」 [何大妞] 「粮站。临时工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把笔停住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 [赵裁判] 「粮站临时工,你练过举重?」 [何大妞] 「没练过。」 [赵裁判] 「没练过,你来报名?」 [何大妞] 「我扛包,一天扛六十包,一包一百斤。」 [赵裁判] 「扛包跟举重不是一回事。」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我知道不是一回事。可我能扛,就能举。」 [赵裁判] 「这话说得太容易了。举重要技术,要腰,要腿,要动作对不对。你动作不对,腰就断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学动作。」 [赵裁判慢声道] 「大妞,我说句实话。女子举重这个项目,报名的只有一个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个是谁?」 [赵裁判] 「粮站的刘彩凤。她得过市里第三名,练了六年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个也能开赛?」 [赵裁判] 「一个人不够。至少要四个人,项目才能立起来。人不够,项目就得取消,五千块奖金也取消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那就凑四个人。」 [赵裁判] 「凑人不是凑数。上来举不起来,观众看着,也难看。」 [何大妞] 「举不动,底下照样看得见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不怕难看?」 [何大妞] 「我怕。我更怕正月十五没工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把报名表从抽屉里抽出来,纸是粉色的,印着"县首届农民运动会报名表"。 [赵裁判] 「你填。名字、年龄、单位、体重级别。」 [旁白] 她拿起笔,先在"单位"那一栏停住。 [赵裁判] 「怎么不写?」 [何大妞] 「我写粮站,人家一看是临时工。」 [赵裁判] 「临时工也是工。你写粮站就行,不用写临时工。」 [旁白] 她在"单位"一栏写:粮站。 [旁白] 在"姓名"一栏,她一笔一笔写:何大妞。 [旁白] 写完,她把笔放下,赵裁判递过来一盒印泥。 [赵裁判] 「按个手印,表示你自愿参赛,伤了自负。」 [何大妞] 「这手印一按,出了事谁管。」 [赵裁判] 「意思是,你练的时候伤了,比赛的时候伤了,局里不负责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要是伤了,谁管我妈?」 [旁白] 赵裁判没有说话,把印泥往前推了推。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我按。」 [旁白] 她把大拇指按在印泥里,按了一下,抬起来,看了一眼,才按到纸上。 [旁白] 红色的指印按在"何大妞"三个字下面,按得偏了一点,压住了"妞"字的最后一笔。 [何大妞] 「赵同志,我按完了。」 [赵裁判] 「按完了。十二月一号开始,训练房开门,你来练。」 [何大妞] 「训练房在哪儿?」 [赵裁判] 「体育局后院,一间平房,两副杠铃,一个台子。」 [何大妞] 「有教练吗?」 [赵裁判] 「没有。局里请不起教练。你们自己练,我到时候来看动作。」 [何大妞] 「自己练,动作不对,腰就断。」 [赵裁判] 「所以我刚才说,伤了自负。」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那我找一个懂动作的人。」 [赵裁判笑着道] 「你能找到,就找。找不着,你就自己琢磨。」 [旁白] 她在后院站了十分钟,赵裁判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她,走了过来。 [赵裁判] 「你怎么还没走?」 [何大妞] 「我想问问,那副杠铃有多重?」 [赵裁判] 「杠铃杆二十公斤,加上片子,四十公斤。」 [何大妞] 「四十公斤,我能扛两百斤,四十公斤不算什么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现在能不能举起来,我不管。我提醒你一句:举重不是从地上拿起来,是从地上提到肩,再举过头顶,中间不能弯胳膊,不能屈腿。」 [何大妞] 「胳膊不弯,光靠哪儿使劲。」 [赵裁判] 「靠腿蹬,靠腰绷,一口气顺着走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口气顺着走,这是什么说法?」 [赵裁判慢声道] 「这个说法是老教练说的。他说,人举重,举的不是铁,是一口气。气顺了,铁就起来;气断了,铁就压下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扛包的时候,也是一口气。」 [赵裁判] 「扛包是一口气顶住,举重是一口气把铁顶出去,两个不算一样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试试。」 [赵裁判] 「门锁着,钥匙在我这儿。你要试,我给你开。」 [旁白] 她从体育局出来,走到后院看了一眼训练房。 [旁白] 训练房的门是铁皮的,锁着。窗户上贴着报纸,从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一副杠铃,杠铃片锈了一半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这副杠铃,我举得起来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,自己也笑了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 [旁白] 中午回粮站,刘彩凤站在粮站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,正喝水。 [刘彩凤] 「大妞,你今天去体育局那头了?」 [何大妞] 「去了,在二楼把表填了。」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填表就是报名,你手按了没有。」 [何大妞] 「按了,报名费也交了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把缸子放下,放在地上,放得很重。 [刘彩凤] 「何大妞,你知道这个项目是谁的吗?」 [何大妞] 「县里的。」 [刘彩凤] 「县里设这个项目,是因为我。我跟赵同志提了三年,说县里该有女子举重,他今年才批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该谢他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谢他,我也告诉你一句。这个项目我练了六年,我就是要那个第一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也要那个第一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要第一,你凭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凭我扛包。」 [刘彩凤咬牙道] 「扛包不算举重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怕什么?」 [旁白] 刘彩凤愣了一下,脸红了。 [刘彩凤] 「我不怕你。我是嫌你丢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丢人,丢的是我自己的脸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上台站在那里,人家会说,粮站那个大妞来了。人家不会说何大妞,人家说大妞。」 [何大妞] 「说大妞就大妞。我叫了十年大妞,我认。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你认,我不认。我练了六年,我不想跟一个二百斤的扛包的站在一个台子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退赛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退赛,项目就取消,五千也没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就不退。」 [旁白] 两个人站在粮站门口,谁也没走。街上有两个人从旁边过去,回头看了一眼。 [刘彩凤] 「何大妞,我问你一句。你真要练?」 [何大妞] 「真要练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能举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知道。我还没举过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不知道就来报名?」 [何大妞] 「我先报名,再举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看着她,看了很久,把手里的缸子拿起来,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 [刘彩凤] 「行。你要是能举到八十公斤,我就当你是对手。」 [何大妞] 「八十公斤,是多少?」 [刘彩凤] 「你扛包的一包是一百斤,八十公斤是一百六十斤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六十斤,我一天扛六十回。」 [刘彩凤] 「扛包是扛在肩上,举重是举过头顶。」 [何大妞] 「举过头顶,我也一样能举。」 [刘彩凤道] 「你举起来那天,记得叫我一声。我要看着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就走了,走到街角,回头喊了一句。 [刘彩凤大声说] 「大妞!你练的时候,腰上缠布条没用,得缠护腰!」 [何大妞] 「护腰多少钱?」 [刘彩凤] 「八十!」 [何大妞] 「八十,我先不缠!」 [旁白] 傍晚,她回到家,何小军正蹲在院里刷鞋。 [何小军] 「姐,成不成?」 [何大妞] 「成了。十二月一号开始练。」 [何小军大声说] 「真成了?那个项目真有钱?」 [何大妞] 「第一名五千,第二名两千,第三名一千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拿第三名就够买轮椅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要拿第一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连杠铃都没摸过,就要拿第一?」 [何大妞] 「我摸过了。四十公斤,我提起来到腰,没举过头顶。」 [何小军] 「四十公斤提起来不算什么,我妈那个米袋子五十斤你也提。」 [何大妞] 「五十斤是二十五公斤,四十公斤比米袋子重十五公斤。」 [何小军] 「重十五公斤,你举不过头顶?」 [何大妞] 「举不过。铁跟米袋子不一样,铁是死的,全压在你身上。」 [何小军慢声道] 「姐,你要是练不出来呢?」 [何大妞] 「练不出来,我就回去扛包,扛到正月十五。」 [何小军] 「正月十五以后呢?」 [何大妞] 「正月十五以后,我再说。」 [旁白] 何小军把鞋刷完,摆到墙根,摆得很正。 [何小军] 「姐,你要是练,我天天给你掐表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掐表干什么?」 [何小军] 「举重也是一项运动,也得有时间。你举一次用几秒,我记下来,你就知道哪一回快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这话有用。」 [何小军] 「有用你就练。」 [旁白] 晚上回家,她把她妈的手抬起来,抬到胸口,停了三秒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?」 [何大妞] 「妈,我报了个比赛。」 [何母] 「什么比赛?」 [何大妞] 「举重。举起来,第一名五千。」 [何母低声说] 「举重,那不是男人干的活?」 [何大妞] 「女人也举。」 [何母] 「你举起来了,人家怎么说你?」 [何大妞] 「人家会说,粮站那个大妞真举起来了。」 [何母叹道] 「大妞,妈不拦你。妈只求你别把腰弄断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断。」 [旁白] 她把账本翻开,翻到那一行"四千八"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比赛,五千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女子举重这个项目,报名的只有一个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念完,把笔搁下,看了一眼窗外。
第04集
[旁白] 十二月一号上午九点,体育局后院的训练房。铁皮门拉开,一股锈味扑出来。 [旁白] 屋里一副杠铃,杠铃杆压在两条木凳上,片子卸在旁边。片子是铁的,锈了一半,边上有一道划痕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二十公斤的杆子,我举。」 [旁白] 她走过去,两只手握住杠,蹲下去,一提。 [旁白] 杠起来了,到膝盖上停住,再往上,到腰,停住。 [何大妞] 「上头,上不去。」 [旁白] 她把杠放回去,重新蹲下,再提一次,这次提到胸口,胳膊开始抖。 [旁白] 第三次,她把杠举起来,举到头顶,胳膊伸直,停了两秒,杠才落下来。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放下来的时候,别扔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回头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六十来岁,穿一件洗旧的蓝运动服,腰上缠着一圈布。 [马长顺] 「扔一次,地板坏一次。地板坏了,赵同志就得修,修一回要钱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是干什么的?」 [马长顺] 「我姓马,马长顺。退休的体育老师,教了三十四年体育。」 [何大妞沉声道] 「你来这儿干什么?」 [马长顺] 「我每天下午来这儿走一圈。今天上午来了,看见门开着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看见我举了?」 [马长顺] 「看见三回。第一回,你提到了腰,第二回,提到了胸口,第三回举过头顶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回才举上去,是不是不行?」 [马长顺] 「不是不行。是你在用扛包的劲儿举杠铃。」 [何大妞] 「扛包那股劲,搬到杠上就不对?」 [马长顺] 「扛包是往上顶,举重是往下蹬。你刚才举的时候,脚是平的,膝盖是弯的,腰是塌的。」 [何大妞急声道] 「那该怎么举?」 [马长顺冷声道] 「先学站。站都不会站,举什么铁。」 [旁白] 他走过来,把杠铃推开,站到屋子中间,两脚分开与肩同宽。 [马长顺] 「脚跟踩实,脚尖稍微朝外。膝盖对着脚尖,不许往里扣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跟着站,站下去,膝盖往里扣了一下。 [马长顺] 「扣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看不见自己膝盖。」 [马长顺] 「看不见就摸着。手放在膝盖上,感觉它往哪儿走。」 [旁白] 她蹲下去,两手按在膝盖上,慢慢站起来,膝盖这一次没有扣。 [马长顺] 「对。这一下站对了,就值半个月。」 [何大妞] 「照这样站住,铁就能提起来?」 [马长顺] 「不能。站对了,只是不伤腰。举起铁,还得再学三样。」 [何大妞] 「哪三样?」 [马长顺] 「握、提、锁。握不对,手滑;提不对,腰断;锁不住,铁砸头。」 [何大妞叹道] 「三样我都学。」 [马长顺] 「学这三样,得半年。」 [何大妞] 「比赛在三月,我没半年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几个月?」 [何大妞] 「三个月。」 [马长顺] 「三个月学三样,学得会一样,就不错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学哪一样?」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学不伤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屋子中间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教我?」 [马长顺] 「我教你。可我有一个条件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说。」 [马长顺] 「疼了要说。腰疼、膝疼、手腕疼,当天说。你不说,我就不知道,等我知道,你就废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说。」 [马长顺] 「还有一条。你要是练到一半想退,跟我说一声。我不拦你,可我得知道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退。」 [马长顺] 「话别说满。你先练一个月,一个月以后再说不退。」 [旁白] 那天上午,她学了四十分钟站姿,站到最后,两条腿抖得收不住。 [马长顺] 「抖是正常的。抖三回,第四回就不抖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扛包从来不抖。」 [马长顺] 「扛包是走,站桩是定。走路的人不怕,定住的人才抖。」 [旁白] 十点半,她回粮站。仓库里一车粮到了,她把袖子卷起来。 [旁白] 她把第一袋扛上肩,走到垛前,忽然蹲了一下,蹲下去又站起来。 [旁白] 仓库里一个男工看见了,笑了一声。 [旁白] 那男工说:大妞,你这是扛包还是举重?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我试试腿。」 [旁白] 男工说:试腿也不能在仓库试,扛歪了包砸下来,砸的是你自己。 [何大妞] 「我扛不歪。」 [旁白] 何小军从门口跑进来,站在仓库门口喊了一声。 [何大妞] 「小军,你怎么来了?」 [何小军] 「姐,我给你送表。你不是说练举重要掐时间?」 [何大妞] 「你放着,我晚上看。」 [何小军] 「姐,你今天练了?」 [何大妞] 「练了。练站。」 [何小军] 「站也练?」 [何大妞] 「站不对,腰就断。」 [何小军慢声道] 「姐,你请了半天假,工钱扣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扣三十。」 [何小军] 「三十,你一天六十,半天三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算过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一个月请八天,就扣二百四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一个月请四天,扣一百二。」 [何小军] 「四天,够练吗?」 [何大妞] 「不够,我就早上练。早上六点,训练房我让赵同志给我开。」 [旁白] 下午三点,刘彩凤来了仓库,站在麻袋边上,看见她手腕上的护腕。 [刘彩凤大声说] 「何大妞,你真去练了?」 [何大妞] 「练了。今天练站。」 [刘彩凤] 「站了多久?」 [何大妞] 「四十分钟。站到后来腿抖。」 [刘彩凤] 「四十分钟站桩就抖,你这底子,三个月能举到七十公斤就不错。」 [何大妞] 「七十公斤是一百四十斤,我一天扛一百斤的包六十回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再说一遍,扛包跟举重不是一回事。你那六十回,每一回都省着力;举重那一回,你得把一辈子的力一次使完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一次使完。」 [刘彩凤] 「一次使完,第二天就起不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起不来我也使。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大妞,你听我一句。我练六年,我知道这条路怎么回事。头三个月,不是练力气,是练不怕。你现在这个劲头,撑到正月就得垮。」 [何大妞] 「垮了怎么样?」 [刘彩凤] 「垮了就回去扛包,人家还得笑你半年。」 [何大妞] 「笑半年,我也认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这人真是……」 [旁白] 她把话咽回去,看了一眼护腕,转身走了。 [旁白] 下午四点半,马长顺家的小院。院子不大,西边一个猪圈,圈里两头猪。 [马长顺] 「进来。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」 [旁白] 他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副旧护腕,黑布,边上磨破了。 [马长顺] 「这是我年轻时候戴的。一九八几年,我在市里比赛戴过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比过赛?」 [马长顺] 「比过。举过一次第一,县里的。市里比过一回,第五。」 [何大妞] 「第五,是多少公斤?」 [马长顺] 「那时候我体重六十公斤,挺举一百零五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零五公斤,我现在扛包扛六十包,一包五十公斤,一天三吨。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你一天三吨,是分六十回。一百零五公斤,是一回。一回跟六十回,不是一回事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懂了。一回,就得把全部力气一次使出来。」 [马长顺] 「对。所以举重的人,一辈子就练这一下。」 [旁白] 他把护腕递过来,何大妞接住,接得很小心。 [马长顺] 「绑两道,绑在腕子上,绑紧了手会麻,绑松了撑不住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为什么教我?」 [马长顺] 「我老伴走了三年,我一个人。院子里两头猪,一天喂两回,剩下的时候没事干。」 [何大妞] 「所以你教我,是找事干?」 [马长顺] 「我教你,是想再举一次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腰都缠着布,还举?」 [马长顺] 「我举不动了。我教你,你举起来,就算我举起来了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护腕绑在腕子上,绑了两道,绑得很紧。 [马长顺] 「紧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紧一点好。」 [马长顺] 「紧一点,手麻了,你就抓不住杠。」 [旁白] 她把护腕解开,重新绑,绑得松了一点。 [旁白] 傍晚六点,她回家,把护腕解下来放在桌上,何母看见了。 [何母] 「大妞,桌上那个黑布是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护腕。马老师给的,他年轻时候戴的。」 [何母] 「马老师是谁?」 [何大妞] 「退休的体育老师,教我举重。六十岁,一个人住,院子里养两头猪。」 [何母] 「一个老头子教你举铁,你信他?」 [何大妞] 「他懂。他今天让我站了四十分钟,站得我腿抖。他说站不对,腰就断。」 [何母] 「他说得对。你妈躺了三年,就是腰断了躺下的。你别走我的路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走。我练举重,就是为了不躺下。」 [何母低声说] 「大妞,你要是练成了,妈就坐你那台轮椅,到门口看看街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看街干什么?」 [何母] 「看看粮站门口那棵槐树,三年没看了。」 [旁白] 那天傍晚,她回到训练房,空杆还压在木凳上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我再举三回。」 [马长顺] 「举两回。第三回留着明天。」 [何大妞] 「为什么留?」 [马长顺] 「力气是攒出来的,不是用完的。你今天用完,明天就得从头来。」 [旁白] 她把空杆举起来,第一回举过头顶,第二回也举过头顶,胳膊没抖。 [马长顺] 「两回都成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二十公斤的空杆,我今天举了三回才过头顶。」 [马长顺] 「今天三回,明天两回,后天一回就能成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二十公斤的空杆,我举了三回才过头顶。」 [旁白] 她把杠放回去,放得很轻,没有扔。
第05集
[旁白] 十二月三号早上六点,天还黑着,训练房的灯先亮了。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握杠。四指扣住,拇指压上去,掌心不要使劲。」 [何大妞] 「掌心得使劲,不然杠滑。」 [马长顺] 「掌心使劲,腕子就翘;腕子一翘,力就散在腕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怎么抓?」 [马长顺] 「用指根抓。想象你不是抓手,是挂钩。」 [旁白] 她握住杠,握了三回,第三回,钩住了。 [马长顺] 「这一下对了。记住这个手劲儿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每天六点起?」 [马长顺] 「我五点起。喂猪,扫院子,走二十分钟到这儿。」 [何大妞] 「走二十分钟,你腰不疼?」 [马长顺] 「疼。疼也走。不走,腰更僵。」 [旁白] 早上七点,她从训练房出来,往粮站走。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。 [旁白] 卖早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看见她,喊了一声。 [旁白] 那女人说:大妞,听说你要去举重?举起来给我们看看呗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还举不起来。」 [旁白] 那女人笑了,笑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 [旁白] 修车的老王从棚子里探出头来,说了一句:二百斤的姑娘去举重,这县里今年热闹了。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回头,走过去了。 [旁白] 上午八点,粮站仓库。三个男工在垛边分烟,看见她进来,都不说话了。 [何大妞] 「你们说什么呢?」 [旁白] 一个男工说:没说什么,说你力气大。 [何大妞] 「说力气大,怎么不说了?」 [旁白] 那男工说:怕你举我们。 [旁白] 仓库里笑了三声,笑声不大。 [何大妞冷声道] 「你们笑吧。笑完了,包还在这儿,还得扛。」 [旁白] 她把袖子卷起来,扛第一包。扛到第四包的时候,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。 [郭主任笑着道] 「大妞啊,你这个事,全粮站都知道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知道什么?」 [郭主任] 「知道你要去举重。昨天老周还问我,是不是粮站要出个女大力士。」 [何大妞] 「出不出,得看三月。」 [郭主任] 「三月。三月你要真举起来了,这也算给粮站争光。」 [何大妞] 「争光,能给我加钱吗?」 [郭主任] 「加钱这个事,得看编制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没有编制。」 [郭主任] 「没有编制,那就不好办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就不争光。」 [郭主任慢声道] 「大妞,你这话就硬了。争光是好事,加钱是另一回事,你不能把两样绑在一起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绑。我就是问问。」 [旁白] 中午,粮站门口。刘彩凤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饭,看见她,站起来。 [刘彩凤大声说] 「大妞!听说你早上六点就去练了?」 [何大妞] 「练了。」 [刘彩凤] 「六点练到七点,一个小时,你能练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练握。」 [刘彩凤] 「练握能练一个小时?」 [何大妞] 「握不对,杠就滑。滑了,砸脚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这倒是学得细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,忽然提高了声音,朝着街上喊。 [刘彩凤大声说] 「哎——大伙儿听着!粮站这个何大妞,要去县里举重了!她要是举起来,咱们给她鼓掌!」 [旁白] 街上有五六个人回头看,有两个人真的拍了两下手。 [何大妞] 「彩凤,你干什么?」 [刘彩凤] 「我给你宣传宣传。你不是要去举吗?举给大家看,就别怕人知道。」 [何大妞] 「传出去就传出去,我不躲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不怕,那你脸红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我脸红是因为我还没举起来。」 [刘彩凤] 「那你就举起来。举不起来,你就得被人笑半年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粮站门口,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仓库。 [旁白] 下午四点,她先去了训练房。老马在,正拿一块布擦杠铃杆。 [马长顺问道] 「脸怎么这么长?被人笑了?」 [何大妞] 「街上笑,粮站笑,我妈也劝我别练。」 [马长顺] 「笑你的人,会给你买轮椅吗?」 [何大妞] 「不会。」 [马长顺] 「那你就把他们的话当风。风刮过耳朵,耳朵不用回头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当年被人笑过吗?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笑过。我十七岁那年,个子矮,练举重,人家叫我'小矬子举铁'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怎么弄的?」 [马长顺] 「我不弄。我练。练到二十岁,县里比赛,我举了一百零五,那些笑我的人在看台上,鼓了掌。」 [何大妞] 「他们鼓掌,你就高兴了?」 [马长顺] 「我不高兴。我心里想的是,你们早干什么去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还练吗?」 [马长顺] 「练。我练不是为了他们鼓掌,是为了我自个儿站在台上那口气。」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马老师,我懂了。我练,是想站上去把腰挺直。」 [马长顺] 「腰一挺直,就没人敢在背后戳你。」 [旁白] 他把杠铃杆擦完,立到墙边立好。 [马长顺] 「明天开始加片子。四十公斤,举三组,每组五回。」 [何大妞] 「五回,我举不动。」 [马长顺] 「举不动就举四回。四回也举不动,就举三回。只要不扔杠,就算你没输。」 [旁白] 下午,她家平房。何母坐在床上,被子掖到胸口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过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怎么了?」 [何母] 「今天上午,隔壁张婶来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她来干什么?」 [何母] 「她说,你家大妞要去举重,全街都知道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笑。」 [何大妞] 「她笑就笑。」 [何母] 「她笑,我心里不好受。大妞,你别练了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妈,我不练,轮椅哪来?」 [何母] 「轮椅我不要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不要,我也要买。」 [何母] 「你买来做什么?你买来,人家还得说,那个举重的大妞给她妈买了轮椅。」 [何大妞] 「人家说什么,我不听。」 [何母叹道] 「你不听,我听。我一天躺在这儿,就听这些。张婶来一趟,李婶来一趟,说的都是你。」 [何大妞] 「她们说我什么?」 [何母] 「说你一个姑娘家,二百斤,还去举铁,不像个姑娘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床边,手里还拿着护腕。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妈,我像不像个姑娘,跟轮椅有什么关系?」 [何母] 「有关系。人家看不起你,就不跟咱家来往,不借咱家的车,你弟弟在学校也抬不起头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弟弟抬得起头。他今天还给我掐表。」 [何母] 「他掐表,是他懂事。他心里难受,他不说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护腕放在桌上,坐下来,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。 [何大妞] 「妈,你要是真不要,我就不练了。」 [旁白] 何母没有说话,把被子拉上去,盖住脸。 [何母低声说] 「我没说不要。我是说,你别让人笑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我练三个月。三个月以后,我要是举不起来,我就不练了。」 [何母] 「三个月,你练三个月,全街笑三个月。」 [何大妞] 「笑三个月,我认。」 [旁白] 那天晚上,何母没有吃饭。第二天早上,也没有吃。 [旁白] 何大妞把饭端到床边,端了三回,第三回,何母才吃了半碗。 [何母] 「大妞,妈不是生你的气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何母] 「妈是怕。你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人家指着脊梁骨说话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怕。」 [何母] 「你不怕,是因为你还没被人指着说够。」 [旁白] 夜里十点,她坐在灯下,把训练鞋脱下来,塞进床底。 [旁白] 塞进去,坐了一会儿,又从床底拿出来,摆在门口。 [何小军] 「姐,你塞床底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不想让人看见。」 [何小军] 「不想让人看见,你还摆门口?」 [何大妞] 「摆门口,明天早上我一开门就能穿上。」 [何小军] 「姐,你今天不练了?」 [何大妞] 「练。」 [何小军] 「我妈不让你练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妈说不让,我妈也给我留了半碗饭。」 [何小军慢声道] 「姐,我班里同学也问我了。他们问我,你姐是不是要去举重。我说是。他们说,你姐真行。」 [何大妞] 「他们说真行?」 [何小军] 「三个人说真行,两个人笑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几个笑的,你记住名字。」 [何小军] 「记名字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等我举起来,你一个一个告诉他们。」 [何小军] 「姐,你练到三月,能举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说,得举到二百三十斤才够拿第一。」 [何小军] 「二百三十斤,你扛一包一百斤,那得两包多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扛两包多,我举一次。」 [何小军] 「一次比六十回难,我信。可姐,你要是举起来了,我给全班说。」 [何大妞] 「先别跟同学说,回家跟你妈说。」 [何小军] 「我妈嘴硬心软。」 [何大妞] 「她嘴硬,心里那道坎更硬。」 [旁白] 何小军笑了,笑得眼睛有点红。 [旁白]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,天还是黑的。她把鞋穿上,把门带上,走的时候很轻。 [旁白] 走到巷子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,窗户里没有灯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全镇都知道粮站那个大妞去练举重了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,说完,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道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明天再加两片,五十五公斤,五十五公斤要起来。」 [旁白] 她把外套从暖气片上拿下来披在肩上,往训练房走。
第06集
[旁白] 十二月二十号早上六点四十,训练房。马长顺从墙角推出一台旧磅秤,秤杆上用红漆写着"县体委"三个字。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上来。拖鞋,身上别带钥匙。」 [何大妞] 「称这个干什么?」 [马长顺] 「举重分级别。七十五公斤以上级,体重超过七十五,才能报这个级别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早就超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超了也得有个上界。你去称。」 [旁白] 她把鞋脱了,站到秤上。马长顺推秤砣,推到一头,杆平了。 [马长顺] 「一百一十八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一十八,公斤?」 [马长顺] 「一百一十八公斤,二百三十六斤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一百一十八,那怎么了?」 [马长顺] 「比赛那个级别,最多一百一十五。」 [何大妞] 「超三公斤,就不让报?」 [马长顺] 「不让报。你这体重,只能往上走,往上没有级别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减三公斤。」 [马长顺] 「减三公斤,二十天。」 [何大妞] 「二十天减三公斤,一天减三两。」 [马长顺] 「一天减三两,你得少喝汤,少吃油,饭减半。」 [何大妞] 「饭减半,我扛包扛不动。」 [马长顺] 「扛不动也得扛。你要举重,就得先让身体认这个数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这身肉是扛包长出来的。减了,力气也减。」 [马长顺] 「力气不靠肉,靠筋,靠神经。你那六十包,是筋在撑,不是肉在撑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减。」 [马长顺] 「减,我盯着。一天两顿,早上一个鸡蛋,中午半碗饭,晚上不吃饭。」 [何大妞] 「夜里还得给我妈擦身,空着肚子撑不住。」 [马长顺] 「晚上不吃饭,喝一碗汤。」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马老师,我要是减到一百一十五,举起来的东西,是不是也轻了三公斤?」 [马长顺] 「你举的东西不减。举的东西是它,你轻了,你举它就难一分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减了还难了?」 [马长顺] 「你减了,才有资格站到那个台子上。」 [旁白] 她把秤上的数字记在自己的账本上,记在一页新的纸上,记完又把纸压平。 [旁白] 写完,她在"一百一十八"后面画了一个横线,横线下面写:一百一十五。 [马长顺] 「记这个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记着,我就知道还差多少。」 [马长顺] 「差三公斤,二十天。你要是减不下来,第一件事是告诉我,不是瞒着我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瞒。」 [旁白] 她把账本收进兜里,走到仓库门口,站了一下。 [郭主任问道] 「大妞,你站在门口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我看一下街上。」 [郭主任] 「街上有什么好看的?」 [何大妞] 「今天早上,卖早点的那个女人,隔着街问我减了几斤。」 [郭主任] 「你怎么说的?」 [何大妞] 「我说没减。」 [郭主任笑着道] 「她怎么说?」 [何大妞] 「她说,减不下来就别减了,二百斤也挺好,找个人嫁了。」 [郭主任] 「这话说得也没错。」 [何大妞冷声道] 「我不嫁人,我要轮椅。」 [旁白] 上午九点,粮站仓库。一车玉米到了,比平时多十袋。 [旁白] 她扛到第二十袋,蹲了一下,把袋子放下来,撑着膝盖喘。 [旁白] 一个男工走过来,看了看她。 [旁白] 那男工说:大妞,你今天怎么了?平时你扛三十袋才喘。 [何大妞低声道] 「我今天没吃饭。」 [旁白] 那男工说:没吃饭,谁不让你吃? [何大妞] 「我自己不让我吃。」 [旁白] 那男工笑了,笑得挺响。 [旁白] 郭主任从垛那边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 [郭主任] 「大妞,你今天扛了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二十袋。」 [郭主任] 「二十袋,平时你四十袋。今天少一半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今天身体不舒服。」 [郭主任] 「身体不舒服,工钱就按袋算。你今天二十袋,二十块。」 [何大妞] 「二十袋,我扛到中午,下午接着扛。」 [郭主任] 「下半晌,你还扛得动几袋?」 [何大妞] 「能扛二十。」 [郭主任] 「四十袋,四十块。比平时少二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少二十我认。」 [郭主任] 「你认就好。不过大妞,我说一句,你别嫌我啰嗦。你这么折腾身体,图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图一台轮椅。」 [郭主任] 「一台轮椅四千八,你折腾一个月,能省出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省不出。可比赛第一名五千。」 [郭主任] 「五千。要是拿不到呢?」 [何大妞] 「拿不到我就白折腾。」 [郭主任慢声道] 「你这话说得实在。」 [旁白] 她下午接着扛,扛到第十八袋,蹲在地上,站不起来,蹲了半分钟。 [旁白] 那天她的工钱是三十,郭主任扣了十,因为有一袋她没扛到垛上,是别人替她扛的。 [旁白] 傍晚六点,她家平房。她端着碗坐在灶台边,碗里是半碗饭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怎么就吃半碗?」 [何大妞] 「我减体重。」 [何母] 「减体重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比赛有级别,我超了三公斤,得减到一百一十五。」 [何母] 「一百一十五,是二百三十斤。你现在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一十八。」 [何母] 「一百一十八,二百三十六斤。你减三公斤,饭就减一半,你这是要命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三公斤,二十天。」 [何母] 「二十天减三公斤,我瘫在床上都听得见你晚上肚子叫。」 [何大妞] 「肚子叫不耽误事。」 [何母低声说] 「大妞,你把碗端过来。」 [旁白] 她把碗端过去。何母伸手,把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另一个碗里。 [何母] 「这一半,我吃。」 [何大妞急声道] 「妈,你不能吃这么多,你胃不好。」 [何母] 「我吃一半,剩下的你明天早上吃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我不要。」 [何母] 「你不要,我就把这半碗倒了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,把那一半饭盖在一个碗里,放进了锅里。 [何母] 「大妞,我不是心疼你减,我是心疼你把饭省下来给我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没省给你,我是不想吃。」 [何母叹道] 「你说谎,你说谎的时候眼睛往下看。」 [旁白] 夜里九点,她坐在灯下写账本。今天收入三十,支出药二十、米十。 [旁白] 写完,她在纸上又写了一行:一百一十八,减三公斤。 [何小军] 「姐,今天扣了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十块。」 [何小军] 「十块,够买三斤米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斤米,一顿就吃完。」 [何小军] 「姐,你要减到什么时候?」 [何大妞] 「减到一百一十五,减到称上一百一十五为止。」 [何小军] 「称上一百一十五,你就轻松了?」 [何大妞] 「称上一百一十五,我才有资格上那个台子。」 [何小军慢声道] 「姐,你要是上不了台子,我们家这台轮椅是不是就不买了?」 [何大妞] 「买。慢慢攒。」 [何小军] 「慢慢攒,得攒到什么时候?」 [何大妞] 「攒到攒上。」 [旁白] 第二天早上,她站到那台旧磅秤上,秤杆平在了一百一十七。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一百一十七,掉了一公斤。」 [何大妞] 「半公斤,一天。」 [马长顺] 「一天一公斤,二十天就是二十公斤。你掉得太快,得加一顿。」 [何大妞] 「加一顿,就减不下来。」 [马长顺] 「加一顿,减得慢一点,可你不至于在仓库蹲着起不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蹲下去起不来,是我自己饿的。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大妞,我跟你说一句重话。你现在这样减,减到一百一十五,你上台也举不起来。人瘦成一把骨头,铁是举不动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怎么减?」 [马长顺] 「一天两顿,每顿吃够,别吃油。肉少吃,鸡蛋多吃。晚上一碗汤。」 [何大妞] 「鸡蛋一天几个?」 [马长顺] 「两个。」 [何大妞] 「两个鸡蛋,一天一块二。」 [马长顺] 「一块二我出。」 [何大妞咬牙说] 「马老师,我不要你的钱。」 [马长顺] 「这不是钱,这是你的比赛。」 [旁白] 那天早上,秤上是一百一十七,离一百一十五还差两公斤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秤上是一百一十七,我还差两公斤。」 [旁白] 她握着杠,没有立刻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秤上的数,那个数还压在那儿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问一句。要是我减不到一百一十五,是不是就不能上台?」 [马长顺] 「不能上台。超一两也不行,秤是死的,不认人情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就没有别的办法?」 [马长顺] 「有。你上台前两个小时再称一次,称过了,就上台;称不过,就看着别人上台。」 [何大妞] 「称不过,我就在台下看?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你就在台下看,看到别人举起来,你回去接着练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回答。她把杠提起来,提得很慢,杠到膝盖的时候,她停住。 [马长顺] 「停住就对了,别急着甩腰。」 [旁白] 她把杠提上去,举过头顶,放下,落地的时候没有响。 [旁白] 训练房的窗外是老槐树,树枝上挂着一条断了的电线,风一吹,电线碰着树干,响了一声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一百一十七,我还差两公斤。」 [旁白]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没有抬起来。
第07集
[旁白] 十二月二十四号早上六点半,训练房。何大妞加了片子,杠上现在挂着六十公斤。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今天不举多。六十公斤,三组,每组三回。抓举两回,挺举一回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昨天说,一百公斤才算入门。」 [马长顺] 「入门是一百公斤。你现在六十,还差四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四十公斤,二十天能加上去?」 [马长顺] 「加不上。你现在是长力气的时候,不能硬加。硬加,腰先断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的心急也没用?」 [马长顺] 「没用。心急的人举不了铁,铁不认心急。」 [旁白] 她把杠提起来,抓举,第一回举过头顶,第二回也过了,第三回,杠在半空停了一下。 [马长顺急声道] 「停。放下。」 [旁白] 她把杠放下,喘得很响。 [何大妞] 「第三回我上不去。」 [马长顺] 「不是上不去,是你在半空犹豫了。举重不许犹豫,一犹豫,腰就往前塌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没犹豫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眼睛往上飘了一下。飘那一下就是犹豫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。她重新握杠,握得很紧。 [马长顺] 「再来一组。这一组,你眼睛盯着墙上的钉子,别往上飘。」 [旁白] 墙上有一颗钉子,钉子上挂着一块布,布上写着"县体委"。 [旁白] 她盯着那颗钉子,把杠提起来,三回都过了。 [马长顺笑着道] 「成了。这一组成了,就知道盯着一个东西有多要紧。」 [何大妞低声问] 「马老师,你今天怎么一直扶着腰?」 [马长顺] 「老毛病。」 [何大妞] 「什么老毛病?」 [马长顺] 「腰。三十年前落下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十年,怎么落的?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举断的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杠放回去,走到他旁边。 [何大妞] 「举断的,是怎么回事?」 [马长顺] 「一九八六年,市里比赛,我举一百零五公斤。第三把,我上去了,腰响了一声,人就下来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响了一声,是什么声音?」 [马长顺] 「像有人在你身体里掰断一根干树枝。」 [何大妞] 「后来呢?」 [马长顺] 「后来在医院躺了四十天。医生说,椎间盘伤了,往后不能再举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就不举了?」 [马长顺] 「不举了。我那年二十六。」 [何大妞] 「二十六就不举了,你心里不难受?」 [马长顺] 「难受。难受了三年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年以后呢?」 [马长顺] 「三年以后我不难受了,我开始教别人举。」 [何大妞] 「教了多少年?」 [马长顺] 「教了三十四年。」 [旁白] 他把手从腰上拿下来,慢慢走到墙角,把一个布袋拎过来。 [马长顺] 「这是护腰。我那年从医院出来,医生给我做的。牛皮,里头垫了一层毡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自己不用了?」 [马长顺] 「我用不着了。我这个腰,现在缠什么都一样。你缠上,能护住。」 [何大妞轻声说] 「马老师,这是你的东西,我不能要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不要,我就挂在墙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挂墙上干什么?」 [马长顺] 「挂着,看着心里难受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护腰接过来,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。 [马长顺] 「缠上试试。」 [旁白] 她把护腰缠在腰上,缠了三道,扣住。 [马长顺] 「紧不紧?」 [何大妞] 「紧。」 [马长顺] 「紧一点好。举的时候,你感觉腰上有一只手托着,就对了。」 [旁白] 她把杠提起来,缠着护腰,腰上多了一圈硬的东西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缠上这个,我举得比刚才稳。」 [马长顺] 「稳是因为你心里有底。护腰护不住你的腰,护住的是你的胆子。」 [何大妞] 「胆子也算力气?」 [马长顺] 「胆子最算力气。人一怕,腰就软。」 [旁白] 那天上午,她举到八十公斤,成了两组。第二组最后一回,她的手在抖。 [马长顺] 「八十,你今天到这儿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还能加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能加,我不让。你今天加十公斤,明天就得躺三天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天,我躺不起。」 [马长顺] 「所以你更得听我的。你躺三天,你的比赛就完了。」 [旁白] 她把杠放下,坐下,把护腰解开,解开的时候腰上有一道红印。 [马长顺] 「印子深了,说明缠得太紧。明天缠松一点。」 [何大妞] 「松了怕护不住。」 [马长顺] 「护不住就练腰。练腰,比护腰管用。」 [旁白] 中午,她家平房。何母坐在床上,正用手搓一条毛巾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腰上那道印子是怎么弄的?」 [何大妞] 「护腰勒的。」 [何母] 「护腰是谁的?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的。他三十年前举重伤了腰,医生给他做的,他一直留着。」 [何母] 「一个老头子把护腰给你,他自己不护了?」 [何大妞] 「他说他护不着了。」 [何母低声说] 「护不着,是说腰不行了?」 [何大妞] 「意思是他那个腰,缠什么都没用。」 [何母] 「大妞,你听妈一句。他护不着了,你不能也护不着。」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我练得小心。」 [何母] 「小心的人,也会断腰。」 [何大妞急声道] 「那我就不练了?」 [何母] 「我没说不练。我是说,你要是断了腰,妈这辈子就没人管了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。她把护腰折好,放在床头。 [旁白] 夜里十一点,马长顺家的小院。他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膏药贴在腰上。 [旁白] 膏药是镇上药店买的,一贴八毛,一盒十贴。他贴了两贴,一贴在后腰,一贴偏左。 [旁白] 猪圈里的猪哼了两声,他起身去看了一眼,回来坐下,把膏药的纸片收进抽屉。 [旁白]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,他照常到训练房,把门开开,把杠铃擦了一遍。 [何大妞急声说] 「马老师,你腰疼,今天别来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我不来,谁给你开门?」 [何大妞] 「赵同志有钥匙。」 [马长顺] 「赵同志八点才上班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可以等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不能等。你等一天,就少练一天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腰疼怎么办?」 [马长顺] 「腰疼是我的事,练是你的事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马老师,你这是把自己的腰,换我的三个月。」 [马长顺轻声说] 「我换得值。」 [旁白] 那天上午,她第一次举到一百公斤。 [马长顺高声喊] 「一百公斤,起!」 [旁白] 杠离地,到膝,到胸,甩上去,过头顶,胳膊伸直。她站了两秒,杠落下来,落在垫子上。 [旁白] 她跪在地上,跪得很沉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响了一声。 [何大妞哽咽道] 「马老师,我举起来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公斤,二百斤。」 [马长顺] 「二百斤,你一天扛一包,扛了三年,今天一次举起来了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在抖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腰没断。」 [马长顺] 「没断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腰上有一只手托着。」 [马长顺] 「那是我二十六岁那年做的护腰。」 [旁白] 她抬头看他,他的眼睛有点湿。 [何大妞轻声问道] 「马老师,你眼睛怎么红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没别的事,刚让风刮了一下。」 [何大妞] 「窗户关着,哪儿来的风。」 [马长顺] 「屋里的灰呛人,呛出来的。」 [旁白] 训练房里没有风,窗户关着,玻璃上有一点雾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举起来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你那句话。」 [马长顺] 「哪句?」 [何大妞] 「你说,你举过一次第一,县里的。我举起来,也算你举起来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算。」 [旁白]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,按了一下,按得很轻。 [马长顺] 「一百公斤,你还差二十。二十公斤,二十天。」 [何大妞] 「二十天,我加得上去。」 [马长顺] 「加得上去,可是有一个事,我得先说。」 [何大妞] 「什么事?」 [马长顺] 「刘彩凤现在举多少,你知道吗?」 [何大妞] 「不知道。」 [马长顺] 「她举一百一十五。」 [何大妞低声道] 「一百一十五,比我多十五。」 [马长顺] 「不止十五。她练了六年,动作比你好,稳定性比你好。你要赢她,得举到一百二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二十,我举得起来吗?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不知道。我知道的是,你这二十天,一天也不能停。」 [何大妞问道] 「马老师,我要是赢了刘彩凤,她会怎么样?」 [马长顺] 「她会难受一阵。」 [何大妞] 「难受多久?」 [马长顺] 「三个月,半年。练了六年的人输了,不是输一场,是输六年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还要赢吗?」 [马长顺冷声道] 「你问这句话,本身就错了。你上台不是为了让她难受,你是为了拿那个五千。」 [何大妞] 「五千给我妈买轮椅,四千八,还剩二百。」 [马长顺] 「剩二百你留着,别乱花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留着给我弟交报名费。」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你这人,钱一到手就有地方去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钱少,地方多。」 [马长顺] 「那就别输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要是输了呢?」 [马长顺] 「输了,第二名两千。两千也够你妈买一台手推的轮椅,八百块,剩一千二。」 [何大妞] 「手推的那种,我一个人推得动?」 [马长顺] 「你推得动。你连一百公斤都举得起来,推个轮椅算什么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就推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能这么想,就输得起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坐在垫子上,把护腰又缠紧了一道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老马的腰,是三十年前举断的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,说完,把杠又提起来。
第08集
[旁白] 十二月二十七号,天冷,早上下了一层薄霜。马长顺家的小院,西边的猪圈今天空了。 [旁白] 圈里原来两头猪,一头一百三十斤,一头一百一十斤。圈里只剩一摊干草,草上有一个被猪拱出来的坑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马老师,你猪呢?」 [马长顺] 「卖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什么时候卖的?」 [马长顺] 「昨天下午。收猪的来的时候,我还在训练房给你开门。」 [何大妞] 「卖了一头还是两头?」 [马长顺] 「两头。」 [何大妞] 「两头都卖了,你过年吃什么?」 [马长顺] 「过年我一个人,吃一碗面就行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卖猪做什么?」 [旁白] 他没有回答。他把一个纸包从屋里拿出来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 [旁白] 纸包打开,是一身举重服,深蓝色,胸口有一道白条,还有一双举重鞋,鞋跟是硬的。 [马长顺] 「你试试。」 [何大妞] 「这是你给我买的?」 [马长顺] 「给你买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多少钱?」 [马长顺] 「一千一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一千一,两头猪的钱,全给我买了举重服?」 [马长顺] 「全给你买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这是干什么?你一个人过冬,你把猪卖了给我买衣服?」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你听我说完。比赛要穿举重服,穿自己的衣服上台,裁判不让。鞋也要硬底,软底站不住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要穿,可我买不起,我就借人家的。」 [马长顺] 「借来的不合身,紧了勒,松了滑。」 [何大妞] 「不合身我也能穿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上台那天,全街的人都看你。你穿一身不合身的衣服,人家先笑你衣服,再笑你举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石桌边上,两只手都没伸出去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马老师,这个钱我不能要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不要,这衣服就浪费了。退不了,店里不退货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留着,等我以后有钱了,我买下来。」 [马长顺] 「我不要你的钱。我只要你穿上它,上台。」 [何大妞] 「为什么?」 [马长顺] 「因为我这辈子没穿上过一身正经的举重服。我比赛那年,穿的是借来的,袖子短了一截。」 [何大妞] 「袖子短一截,你就举了一百零五?」 [马长顺] 「我举了一百零五。台下有人笑我袖子,笑完了,我举起来了,他们就不笑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这是让我替你上台。」 [马长顺] 「我替你出钱,你替我上台。这个账,平了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举重服拿起来,贴着胸口比了一下。衣服是新的,布很硬,有一股新布的味道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这个号,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?」 [马长顺] 「我量过你。你肩宽四十一,腰围三尺二,衣服得做加大一号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什么时候量的?」 [马长顺] 「你举的时候,我看你胳膊抬到哪儿,腰弯到哪儿。看了半个月,就量出来了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。她把举重服穿上,扣上,站在院子里。 [马长顺笑着道] 「合身。」 [何大妞] 「有点紧。」 [马长顺] 「紧是对的,举重服就得紧。紧了你才知道腰在哪儿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猪卖了,这个年你怎么过?」 [马长顺] 「跟往年一样。腊月二十九,我去镇上买二斤肉,包一顿饺子。」 [何大妞] 「二斤肉,你一个人吃?」 [马长顺] 「我一个人吃。吃完了,初一早上接着喂猪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没猪了。」 [旁白] 马长顺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硬。 [马长顺] 「没猪了,我就扫院子。」 [旁白] 她抱着举重服走出院子。走到巷子口,何小军背着书包迎面过来,绕着她转了半圈。 [何小军大声说] 「姐,这衣服真好看。你穿上像电视里的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别夸我。你一夸我,我上台就紧张。」 [何小军] 「为什么夸你还紧张?」 [何大妞] 「因为我怕配不上这身衣服。」 [何小军] 「衣服是衣服,人是人,有什么配不配。」 [何大妞] 「衣服一千一,我一个月挣一千八。你说配不配?」 [何小军慢声道] 「姐,你要是这么算,你这辈子都配不上。」 [何大妞问道] 「那我该怎么算?」 [何小军] 「你该算的是,马老师为什么肯花一千一。他不是买衣服,他是买一个能上台的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这话,谁教你的?」 [何小军] 「我自己想的。我想了三天,才想明白。」 [旁白] 那天上午,她穿着举重服去了粮站。 [旁白] 早上九点,粮站门口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卖早点的女人正把锅端出来。 [旁白] 那女人抬头看了一眼,锅停在了半空。 [旁白] 她说:大妞,你这是穿什么?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举重服。比赛要穿。」 [旁白] 那女人笑了,笑得锅都晃了一下。 [旁白] 修车的老王走过来,绕着看了半圈,说了一句:这一身,像电视里那些运动员。 [何大妞] 「像就好。」 [旁白] 老王说:像倒是像,可人家运动员瘦。 [何大妞冷声道] 「运动员也有胖的。举重这个项目,越重越有力。」 [旁白] 老王没说话,回棚子里去了。 [旁白] 刘彩凤从粮站门口出来,看见她,站住了。 [刘彩凤] 「何大妞,你这身衣服谁给你买的?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。」 [刘彩凤] 「多少钱?」 [何大妞] 「一千一。」 [刘彩凤] 「一千一。他一个退休老师,一个月退休金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知道。」 [刘彩凤] 「他一个月两千出头。一千一,是他半个月的退休金。」 [何大妞] 「他把两头猪卖了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没有说话。她伸手摸了一下何大妞的袖子,摸得很轻。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料子是好料子。我这身是六年前买的,一百八。」 [何大妞] 「六年,你还穿得下?」 [刘彩凤] 「穿得下。我一直没胖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厉害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不厉害。我是怕胖。胖了没衣服穿,没钱买新的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 [何大妞] 「彩凤,你六年没买新的?」 [刘彩凤] 「六年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为什么不上台的时候也穿新的?」 [刘彩凤] 「上台穿新的,台下穿旧的。新的上台穿一回,就挂起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上台那一回,穿的是新的?」 [刘彩凤] 「新的。一百八,我攒了三个月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马老师给我买了一千一的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欠他的,不只是钱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知道就好。你要是上台举不起来,这一千一就白花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举得起来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现在举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公斤。」 [刘彩凤] 「一百公斤,我举一百一十五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知道你还敢上台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上台,不是为了赢你。我上台,是为了让马老师那一千一没白花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看着她,把嘴闭上,转身进了粮站。 [旁白] 中午,仓库里。她把举重服脱下来,叠好,放在麻袋上,叠得很整齐。 [旁白] 一个男工走过来,看了看那身衣服。 [旁白] 那男工说:这衣服挺贵吧? [何大妞] 「一千一。」 [旁白] 那男工吹了一声口哨,说:一千一,够我干两个月。 [何大妞] 「够我扛十八天包。」 [旁白] 那男工说:十八天,你为了一身衣服扛十八天? [何大妞] 「我不是为衣服扛,我是为那台轮椅扛。」 [旁白] 那男工没有再说什么,扛着包走了。 [旁白] 下午,训练房。她穿着新的举重服,把杠提起来,一百公斤,过顶,落下。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这一下,比昨天稳。」 [何大妞] 「是衣服稳,还是我稳?」 [马长顺] 「衣服稳,你也稳。人穿上正经的衣服,腰就不由自主地直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今天才知道,衣服也能给人撑腰。」 [马长顺] 「衣服撑的不是腰,是脸。」 [何大妞] 「脸也算力气?」 [马长顺] 「脸最算力气。人不要脸的时候,腰是软的。」 [旁白] 那天傍晚,她把举重服折好,放进纸包里,纸包放在床头,压在她妈的被子下面。 [何母] 「你塞在我褥子底下的是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衣服。比赛穿的。」 [何母] 「多少钱?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买的。」 [何母] 「多少钱?」 [何大妞] 「一千一。」 [何母低声说] 「一千一。他一个老头子,把猪卖了给你买衣服?」 [何大妞] 「他说,他这辈子没穿上过一身正经的举重服。」 [何母] 「他这是把自己的遗憾,压在你身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何母] 「你知道,你还穿?」 [何大妞] 「我穿。我穿上了,他心里那个遗憾就少一点。」 [旁白] 何母没有说话。她把被子下面那个纸包摸了一下,摸完,把手放回被子里。 [何母叹道] 「大妞,你要是举不起来,妈不怪你。妈只怪这条街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你别怪街。街没让你瘫,是我没用。」 [何母] 「你没用?你一天扛六十包,你说你没用?」 [旁白] 夜里十点,她坐在灯下,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。 [旁白] 她在空白处写:马老师卖了两头猪,一千一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老马把两头猪卖了,一千一,全给我买了举重服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句话写下来,写完,把笔盖扣上,扣得很紧。
第09集
[旁白] 一月八号上午,粮站仓库。仓库门口贴了一张纸,白纸黑字,用图钉钉在木门上。 [旁白] 纸是裁员的名单,一共十七个名字,分三栏写。第三栏最后一行,写着"何大妞"。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名单前面,看了很久,没有伸手。 [旁白] 刘彩凤也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账本。 [刘彩凤低声说] 「大妞,你别站这儿看,人家都看着你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看的是我自己的名字。」 [刘彩凤] 「名字贴在门上,你就得当着全站的人看?」 [何大妞] 「挂在那儿,就是让全站人看的。」 [旁白] 她伸出手,用指甲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道印。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何大妞,三个字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别这样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我这样怎么了?我这样不吵不闹,就按一下。」 [旁白] 上午九点,郭主任办公室。门开着,他坐在桌后,桌上摊着那张名单的原件。 [郭主任笑着道] 「大妞啊,进来坐。」 [何大妞] 「郭主任,名单上为什么有我?」 [郭主任] 「名单不是我一个人定的,上头的表上写着临时工优先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干了三年。」 [郭主任] 「三年我记着。可三年也是临时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干了三年,跟干了三个月,一个价?」 [郭主任] 「一个价。临时工按天算,不按年算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桌子前面,两只手在身侧。 [郭主任] 「不过,大妞,我给你留了一条路。」 [何大妞咬牙说] 「什么路?」 [郭主任] 「名单正月十五以后才生效。这一个月里,你要是能把县里那个比赛拿下来,名单上你的名字,我就往后挪。」 [何大妞] 「往后挪多久?」 [郭主任] 「挪到明年年底。」 [何大妞] 「年底之后,又挪到哪儿。」 [郭主任] 「明年年底以后,再看明年的情况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拿不到呢?」 [郭主任] 「拿不到,就按名单走。」 [何大妞沉声道] 「拿到第一,就留一年。」 [郭主任] 「拿到第一,我留着你的名字。不是我要留,是上头有个说法,说粮站出了个能拿名次的,这也算成绩。」 [何大妞] 「这一条,是文件上写的,还是你自己想的?」 [郭主任] 「文件上找不到这一条,是我自己琢磨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自己想的办法,明年你自己还算不算?」 [旁白] 郭主任把笔在桌上敲了一下,敲得很轻。 [郭主任慢声道] 「大妞,你问得太清楚了。这年头,谁能给你保证明年?我给你一个机会,你就要文件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要文件。我要一句实话。」 [郭主任] 「实话是,我不知道明年我在不在这个位子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还拿这个跟我谈?」 [郭主任] 「我现在能给你的,只有这个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。办公室窗外有一棵槐树,树枝上挂着雪。 [何大妞] 「郭主任,我答应了。」 [郭主任] 「你答应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我拿第一。」 [郭主任] 「你凭什么拿第一?刘彩凤练了六年。」 [何大妞] 「她练六年,我练三个月。我要是拿不了第一,我就认这个名单。」 [郭主任] 「你这话说得有点硬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说话一直硬。」 [旁白] 郭主任笑了,笑得很短。 [郭主任] 「大妞,你这个硬脾气,早晚吃亏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吃了三年亏了。再吃一年,也不差。」 [旁白] 上午十点,仓库。她开始扛包。第一包上肩,第二包上肩,到第十二包,她把包放下来,蹲在地上。 [旁白] 她蹲了很久,蹲到腿麻,才站起来。 [旁白] 一个男工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 [旁白] 那男工说:大妞,你今天不行,就别扛了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我得扛。」 [旁白] 那男工说:你扛不动,就别硬扛,包不会因为你硬扛就变轻。 [何大妞] 「我不扛,今天工钱就没了。」 [旁白] 那男工说:你今天扛了十二包,十二块。 [何大妞] 「十二块,够买一贴膏药。」 [旁白] 那男工说:你那腰上缠着护腰,你以为我没看见? [何大妞] 「看见了,你也别说。」 [旁白] 那男工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走了。 [旁白] 那天她扛了二十八包,二十八块。扛到最后一包,她扶着垛站了半分钟,没有走开。 [旁白] 下午三点,粮站门口。刘彩凤从外面回来,看见她坐在台阶上。 [刘彩凤] 「何大妞,你今天扛了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二十八。」 [刘彩凤] 「二十八,你前天扛了四十五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今天没力气。」 [刘彩凤] 「不是没力气,是你减重减狠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减重是我自己的事。」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你减重减到扛不动包,你工钱就少了。你工钱少了,你妈的药就买不上。你算过没有?」 [何大妞] 「算过。」 [刘彩凤] 「算过你还这么减?」 [何大妞咬牙说] 「不减,我上不了台。上不了台,我就拿不到五千。拿不到五千,我妈就没有轮椅。你让我怎么选?」 [旁白] 刘彩凤站在台阶下面,把账本夹在腋下。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大妞,你要是减到扛不动包,你就先别减了。上台,我替你去说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替我说什么?」 [刘彩凤] 「我跟赵同志说,让他按一百一十八报,报个无差别级。」 [何大妞] 「有这个级别?」 [刘彩凤] 「没有。我自己编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编的,我就报不上。」 [刘彩凤] 「所以我让你别指望我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 [何大妞] 「彩凤,你这个人心眼不坏,就是嘴太硬。」 [刘彩凤] 「嘴硬,是因为我怕软下来,就得帮你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帮我,我就赢不了你?」 [刘彩凤] 「我要是帮你,我自己就得输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就走了,走到街口,把账本换了手拿。 [旁白] 下午五点,训练房。她穿着举重服,把杠提起来,一百公斤,起不来。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今天别举了。你今天脸色不对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扛了二十八包。」 [马长顺] 「二十八包,你平时四十五。你今天少了十七包,你还来举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举,我就退一天。」 [马长顺] 「退一天,比断一条腰强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今天心里堵。」 [马长顺] 「堵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名单上有我名字。」 [旁白] 马长顺把手里的布放下,坐到木凳上。 [马长顺] 「名单什么时候的事?」 [何大妞] 「今天早上贴的。」 [马长顺] 「郭主任怎么说?」 [何大妞] 「他说,我拿第一,就把我的名字往后挪一年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答应了?」 [马长顺咬牙说] 「你答应得太快。他这是拿你的比赛,换他一年的安稳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答应了,你就得拿第一。拿不到,你不但走人,还白练三个月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你知道你还答应?大妞,你这是在赌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赌。我除了赌,没别的。」 [旁白] 马长顺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杠铃杆扶了一下。 [马长顺] 「你要是赌,就把力气赌在训练上,别赌在嘴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嘴上也没赌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今天说了一整天硬话,你当我没听见?」 [旁白] 何大妞低下头,把护腰解下来,重新缠。 [马长顺] 「明天早上,你六点来。今天你回去,给你妈擦身,早点睡。」 [何大妞] 「明天六点,我来。」 [马长顺] 「来之前,你吃两个鸡蛋。」 [何大妞] 「两个鸡蛋,一块二。」 [马长顺] 「我买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别再给我买。」 [马长顺] 「这是我买的第三样东西。前两样是护腰和衣服,这一样是两个鸡蛋,一块二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块二我也还不起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还得起。你上台举起来,就还得起。」 [旁白] 晚上六点,她家平房。她给何母擦身,毛巾换了三次水。 [何母低声问] 「大妞,你今天回来得早,是不是仓库没事?」 [何大妞] 「仓库有事。我今天扛得少。」 [何母] 「为什么扛得少?」 [何大妞] 「我减重,减到没力气。」 [何母] 「没力气,是不是就少挣钱?」 [何大妞] 「少挣十二块。」 [何母叹道] 「十二块,是我三天的药钱。大妞,你别减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我今天还得跟你说一件事。」 [何母] 「什么事?」 [何大妞] 「粮站裁员,名单上有我。」 [旁白] 何母的手在被子上停住。 [何母] 「名单上有你,你就没工了?」 [何大妞] 「正月十五以后没工。」 [何母] 「正月十五以后,你上哪儿去?」 [何大妞] 「郭主任说,我拿第一,名字就往后挪一年。」 [何母] 「拿第一,你拿得到吗?」 [何大妞] 「不知道。」 [何母] 「不知道,你就应下来了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应,正月十五就得走。」 [何母] 「你这是拿三个月,赌一年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拿三个月,赌一年,赌我妈一台轮椅。」 [旁白] 何母没有说话,把头转过去,看着墙。 [何母低声说] 「大妞,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听你说'赌'字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我不赌,我就得等着被人挑。」 [旁白] 晚上七点,粮站门口的名单还钉在门上。雪化了,纸角翘起来。 [旁白] 她用指甲把纸角按平,按了两下,纸角又翘起来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裁员名单上有我的名字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,说完,把指甲在纸上按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
第10集
[旁白] 一月十二号凌晨三点,她家平房。何大妞被一声叫喊惊醒,声音很轻,但很急。 [何母急声说] 「大妞,大妞,你过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哪儿疼,你指给我。」 [何母] 「腰这一块,疼得不敢翻身。」 [旁白] 她把灯拉开。灯绳拉了两下才亮。被子掀开,褥子背面的潮印已经透到了床板。 [旁白] 褥疮在胯骨边上,原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现在烂成了一个洞,洞底发白。 [何大妞颤声道] 「妈,这个洞,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」 [何母] 「我不知道。我不敢看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为什么不早说?」 [何母] 「我怕你花钱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妈!一个洞烂到见骨,你还怕我花钱?」 [旁白] 她把被子盖上,把何母的棉袄裹紧,背起来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放我下来,天亮再说。」 [何大妞] 「天亮就晚了。」 [旁白] 凌晨三点半,县医院。急诊室的灯是白的,走廊很长,墙上的漆掉了一块。 [旁白] 值班的医生看了伤口,说的是:褥疮四期,皮下组织坏死,要住院清创。 [何大妞] 「医生,住院要多少钱?」 [旁白] 医生说:押金三千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三千。我现在只有四百二。」 [旁白] 医生说:先交一千也能住,剩下的三天内补齐。 [何大妞] 「三天内补齐,我凑。」 [旁白] 她交了四百,剩下六百是跟刘彩凤借的。 [旁白] 刘彩凤凌晨四点赶到医院,从棉袄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一沓钱,六张一百的。 [刘彩凤急声道] 「大妞,六百,你先拿着。」 [何大妞] 「彩凤,你怎么来了?」 [刘彩凤] 「你打电话给我,我就来了。我不来,你一个人抬得动你妈?」 [何大妞] 「我抬得动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抬得动,你交得上钱?」 [何大妞] 「交不上。」 [刘彩凤] 「交不上你就别嘴硬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这六百,我三月还你。」 [刘彩凤] 「三月你还不上。三月你比赛,比赛完了你也没钱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就五月还。」 [刘彩凤] 「五月也行。」 [旁白] 早上七点,何母住进了外科病房,四人间,靠窗那张床。 [旁白] 护士来清创,把纱布一层一层揭开。何大妞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何母哼了一声。 [何大妞咬牙说] 「我进去。」 [旁白] 护士说:家属在外面等。 [何大妞] 「我在外面等,她听得见我脚步。」 [旁白] 她就在门外站着,站了一个小时,脚没有动。 [旁白] 早上八点,训练房。她迟到了二十分钟。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你今天迟到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妈住院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什么病?」 [何大妞] 「褥疮,烂到见骨,要清创。」 [马长顺] 「押金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三千。我交了四百,还差两千六。我借了六百,还差两千。」 [旁白] 马长顺没有说话。他把手里的布放下,走到院子里,站了一会儿。 [马长顺] 「两千,我借你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马老师,你已经给我买了护腰,买了一千一的衣服,你哪还有两千?」 [马长顺] 「我有一张存单,两千三。是我老伴留下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是你老伴的钱,我不能动。」 [马长顺] 「她走了三年,那笔钱在银行也是躺着。」 [何大妞] 「躺着也是她的。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大妞,你听我说。我老伴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钱留着,你别一个人花完,你留着帮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她真这么说?」 [马长顺] 「她真这么说。她这个人,一辈子就攒了两千三,攒了二十年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训练房中间,两只手攥着。 [何大妞哽咽道] 「马老师,我还不上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还不上的钱,不用还。」 [何大妞] 「不行。钱一定要还。」 [马长顺] 「那你就写个欠条。写上你名字,写上两千,写上年月。」 [何大妞] 「写了欠条,我还是还不上。」 [马长顺] 「写了欠条,你心里有个数。有个数,人就不会垮。」 [旁白] 那天上午,她写了欠条。字写得很慢,"何大妞"三个字写得比平时大。 [旁白] 写完,她把欠条压在桌上,用手掌按了一下。 [旁白] 上午十点,何小军来了医院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。 [何小军急声问] 「姐,我妈怎么样?」 [何大妞] 「清完创了,睡着。」 [何小军] 「清创疼不疼?」 [何大妞] 「疼。我没进去,我在门外站着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为什么不进去?」 [何大妞] 「护士不让。我在门外站着,她听得见我脚步。」 [何小军慢声道] 「姐,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?」 [何大妞] 「睡了两个钟头。」 [何小军] 「两个钟头,你今天还去训练房?」 [何大妞] 「去了。举了一百公斤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举起来了?」 [何大妞] 「举起来了。第一次没起来,第二次起来了。」 [何小军] 「姐,你这个人,真是——」 [何大妞] 「真是什么?」 [何小军] 「真是硬得不像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硬,我妈的住院费谁交?」 [何小军] 「我交。我明天不去上学了,我去工地。」 [何大妞咬牙说] 「何小军,你敢退学,我先打断你的腿。」 [何小军] 「你打断我的腿,我也去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去了,你考体院就完了。」 [何小军] 「我妈躺在这儿,我还考什么体院?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豆浆塞回他手里,塞得很用力。 [何大妞] 「小军,你听我说一句。你妈躺在这儿,是因为她瘫了三年。她瘫了三年,我一个人扛了三年。我扛得动,你扛不动。」 [何小军] 「我也扛得动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扛得动一包,扛不动六十包。你一走,你学就断了,你这辈子就跟我一样。」 [何小军低声说] 「跟你一样怎么了?」 [何大妞] 「跟我一样,就是你二十二岁的时候,也站在名单前面,看自己的名字。」 [旁白] 何小军没有说话。他把豆浆放在长椅上,坐下来,坐在她旁边。 [旁白] 中午,医院。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拿着缴费单。 [刘彩凤问道] 「大妞,你妈这个褥疮,是不是你换褥子换晚了?」 [何大妞] 「褥子我翻过面,翻过三回。」 [刘彩凤] 「翻面不算换。褥子硬了,就必须换新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条三十。我一个月能换四条,第四条总得拖到最后。」 [刘彩凤叹道] 「三十块的褥子,拖出一条三千的褥疮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算过。三十对三千,我算不清。」 [刘彩凤] 「算不清的账,才是穷人的账。」 [旁白] 缴费单上写:已交三千,再欠六百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还差六百。」 [刘彩凤] 「六百我明天给你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已经借我六百了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再借你六百,一共一千二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千二,你怎么还得上?」 [刘彩凤] 「我没打算让你还。」 [何大妞颤声道] 「彩凤,你别这样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这样怎么了?我一个月挣两千四,我一个人过,我没有妈要养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有妈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妈去年走了。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,我在乡里练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现在一个人?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一个人。一个人过,钱就够。你这个妈,一天就要六百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。她把缴费单折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兜里。 [旁白] 下午两点,训练房。她穿着举重服,把杠提起来,一百公斤,起不来。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停。你今天别举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今天必须举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昨天晚上没睡,今天早上跑了医院,你现在举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举不动,我就练动作。」 [马长顺] 「动作也练不了。你腿在抖。」 [何大妞咬牙说] 「马老师,我不练,我三月就上不了台。上不了台,我妈的住院费就还不上。」 [马长顺] 「今天再上杠,人就废了;人废了,那笔费用更没着落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杠放下,坐在地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马老师,我今天心里乱。」 [马长顺] 「乱就坐着。坐十分钟,再站。」 [旁白] 她坐了十分钟。十分钟里,训练房很静,只有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。 [旁白] 十分钟后,她站起来,把杠提起来,一百公斤,过顶,落下。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这一下,成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成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成了就回去睡。今天到这儿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回医院睡。」 [马长顺] 「医院走廊冷。」 [何大妞] 「冷也睡。」 [旁白] 那天晚上,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那件一千一的举重服。 [旁白] 半夜护士经过,看了一眼,没有叫醒她。 [旁白] 凌晨四点,她醒了一次,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,看了一眼床上的何母。 [旁白] 何母睡着,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头有点肿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妈,你的手肿了。」 [旁白] 她把何母的手放回被子里,放得很轻。 [旁白] 早上五点,她坐在走廊的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。 [何大妞] 「三千块,我交了四百,借了六百,欠六百,还欠两千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几笔数在心里数了一遍,数完,把头靠在窗框上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我妈的褥疮烂到见骨,住院押金三千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,说完,把头靠在窗框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第11集
[旁白] 一月二十五号上午,县体育局。报名表摊在桌上,一共四张,纸都是粉色的。 [赵裁判] 「截止到今天上午十一点。四个人,正好开赛。」 [何大妞] 「四个都是谁?」 [赵裁判] 「刘彩凤,你,还有一个是城南卖菜的李桂芝,四十六岁,一百八十斤。」 [赵裁判] 「最后一个是三中的体育老师,姓孙,三十四岁,一百二十斤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姓孙的那位,练过杠铃没有。」 [赵裁判] 「她练过铅球。铅球跟举重不是一回事,可她会蹲,会蹬。」 [何大妞] 「李桂芝四十六岁,她为什么来?」 [赵裁判慢声道] 「她说她想来试试,反正不要报名费。」 [何大妞] 「不交报名费,就有人肯上台?」 [赵裁判] 「这一片都是这样。不要钱的事,来的人多;要钱的事,来的人少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四张报名表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到自己的那张,指尖压了一下。 [赵裁判] 「大妞,我跟你说实话。四个是最低线,我上报的时候,得写'四人参赛'。这个字写上去,局里批不批,我没底。」 [何大妞] 「批不批,看什么?」 [赵裁判] 「看有没有成绩。四个人里头一个能举到市里的水平,这个项目就能立住;四个人都举不起来,这个项目明年就没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举多少算能立住?」 [赵裁判] 「一百一十以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一十,我现在一百。」 [赵裁判] 「所以你还得加。」 [何大妞咬牙说] 「我加。」 [旁白] 上午十一点,训练房门口。刘彩凤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何大妞,我听说你还在名单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在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昨天跟赵同志说了,你要上台,我就退赛。」 [何大妞] 「他怎么说?」 [刘彩凤] 「他说,我退赛,项目就剩三个人,项目就取消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还退不退?」 [刘彩凤] 「我没说我不退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现在退,项目就没了,五千也没了,你六年的练也没了。」 [刘彩凤咬牙说] 「我练六年,不是为了跟一个扛包的一起上台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是为了什么?」 [刘彩凤] 「我为了第一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要第一,我也要第一。第一只有一个,我们两个中间总得有一个站在下面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想站下面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想。可我更不想这个项目明年就没了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没有说话,把手里的纸展开,是她的报名表复印件。 [何大妞] 「彩凤,你听我把名单念一遍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念什么?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刘彩凤,城南李桂芝,三中孙老师,何大妞。四个人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念给我听有什么用?」 [何大妞] 「念给你听,你就知道,这四个人里头,三个是凑出来的。」 [刘彩凤] 「李桂芝四十六,孙老师练铅球,你练三个月。你们仨,谁也没在台上举过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个头一回的人站上去,全场的眼睛都在看我们。你要是在这个场子里退赛,人家记住的不是你输,是你退了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站在门口,手指在报名表上按了一下。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何大妞,你这个嘴,越来越能说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是能说,我是算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算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我算的是,五千块你要不要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要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要,你就不能退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把报名表折起来,塞进兜里,转身走了两步,回头。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我不退。可我告诉你一句,我上台,是要赢你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赢吧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这话说得这么顺,我反倒不信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信我自己能举,可我不断定我能举过你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倒实在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一直实在。」 [旁白] 中午,粮站门口。赵裁判来找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 [赵裁判] 「大妞,你在这张表上签个字。」 [何大妞] 「签什么?」 [赵裁判] 「承诺书。承诺参赛,承诺不退赛。你要是退了,项目就算黄了,我这一年也就白干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签了,我要是受伤呢?」 [赵裁判] 「受伤不算退赛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签。」 [旁白] 她拿过笔,在承诺书上写"何大妞",写完,把手掌按在纸上,按了一下。 [赵裁判慢声道] 「大妞,我跟你说一句私话。这个项目是我硬加进去的。我去局里说了三回,第三回,局长问我,县里有几个女的练举重,我说一个。他说一个不够,我说我再去找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找了吗?」 [赵裁判] 「我找了。找了半年,找到三个,加上刘彩凤,四个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还得谢李桂芝。」 [赵裁判] 「我谢她。她说她不要钱,来试试。」 [何大妞] 「她白来试,我是奔那五千来的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要五千,我知道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五千吗?」 [赵裁判] 「你妈要轮椅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怎么知道?」 [赵裁判] 「你报名那天,我在表上看见你写'粮站',我就去问了郭主任。他把你的事跟我说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他怎么说我的?」 [赵裁判] 「他说,何大妞这个人,能扛,嘴硬,不好管。」 [何大妞] 「他说得对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笑了,笑得比之前松了一点。 [赵裁判] 「大妞,你要是拿不到第一,第二名也有两千。两千也够一台手推的轮椅。」 [何大妞] 「手推的,我推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推得动?」 [何大妞] 「我推得动。」 [赵裁判] 「那就好。」 [旁白] 下午两点,一个人来了训练房,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 [旁白] 那人四十来岁,穿一件棉袄,袖子上沾着泥。她说她叫李桂芝,城南卖菜的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桂芝姐,你也报名了?」 [旁白] 李桂芝说:报了。她男人说她疯了,四十六岁去举铁。 [何大妞] 「你怎么想的?」 [旁白] 李桂芝说:她想试试自己还有多少力气。她一天挑两担菜,担子一百二十斤。 [何大妞] 「那你不怕上台丢人?」 [旁白] 李桂芝笑了。她说:她丢过人,卖菜的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缺斤少两,那才叫丢人。上台举不起来,不过就是举不起来。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桂芝姐,你这话说得比我明白。」 [旁白] 李桂芝说:她不明白,她就是不怕了。她怕了四十六年,今年不想怕了。 [何大妞] 「那你练吗?」 [旁白] 李桂芝说:她练不了。她一天要挑菜,挑完了腰就直不起来。她上台就是去举三把,举得起来一把就行。 [何大妞] 「一把也算。」 [旁白] 李桂芝说:一把也算,因为她这辈子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做过一件事。 [旁白] 说完她走了,走的时候问了一句:训练房的门几点开,她想来试一回。 [何大妞] 「早上六点。」 [旁白] 李桂芝说:六点她挑完第一担菜再来,赶不上。 [何大妞] 「那你中午来,我等你。」 [旁白] 李桂芝说:好。她说完就走了,袖子上的泥在门口蹭了一下。 [旁白] 下午三点,训练房。她把杠加到一百零五,第一回没起来,第二回起来了。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一百零五,成了。明天加一百一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一十,我起得来吗?」 [马长顺] 「起得来起不来,明天试了才知道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今天在体育局听了一句话。赵同志说,四个人里得有一个能举到一百一十,这个项目才立得住。」 [马长顺] 「他说的对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就是那个得举到一百一十的人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也可以是那个举不到的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想当那个。」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想当哪个,不由你想,由你举。」 [旁白] 她把护腰缠紧,把杠提起来,一百零五,过顶,落下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问你一件事。你二十六岁那年,断了腰,你恨不恨那副杠铃?」 [马长顺] 「不恨。」 [何大妞] 「为什么不恨?」 [马长顺] 「杠铃没骗我。它有多重,它就压多重。它不哄人,也不害人。害我的是我自己那口气太急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这口气急不急?」 [马长顺] 「急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怎么不拦我?」 [马长顺] 「拦不住。你这口气,跟当年我那口一样。」 [旁白] 那天傍晚,训练房外面下了雪,雪落在窗台上,落了一层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赵同志让我签了承诺书。签了,我就不能退。」 [马长顺] 「签了就是钉住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钉住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钉住好。人这一辈子,能钉住一件事就不错。」 [旁白] 晚上七点,粮站门口。名单又贴了一张,是参赛名单,四个名字,用红笔写的。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名单前面,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何大妞。」 [旁白] 她又念了一遍,念完,把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,点在"何"字上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报名截止,四个人,正好开赛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雪落在名单上,把红字盖了一层白。
第12集
[旁白] 三月三号上午八点,县礼堂。台子搭在礼堂正中,台面是木板的,铺了一层深绿色的胶皮。 [旁白] 台子两边立着两个铁架,架上是杠铃,一副四十公斤,一副空杆。台子后面挂红布,写着"县首届农民运动会"。 [旁白]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,前几排是各乡来的人,后排站着孩子。 [旁白] 后台是一间小屋子,四个人挤在里面,各自坐在板凳上,谁也不说话。 [赵裁判大声说] 「四条,记着。抓举三把,挺举三把。一把不成,加五公斤,再举;再不成,还有第三把。三把都不成,这项就没成绩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把都不成,就没成绩?」 [赵裁判] 「没成绩,就是零。零就是没名次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报多少?」 [赵裁判] 「你报名时报的是抓举七十五,挺举九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今天想改。」 [赵裁判] 「改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抓举改八十五,挺举改一百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把笔停了一下。 [赵裁判慢声道] 「大妞,你报名时写的是七十五和九十。现在改,等于把全部力气压在三把上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就是要压。」 [赵裁判] 「压不住,你就零。」 [何大妞咬牙说] 「零我认。」 [旁白] 后台的刘彩凤听见了,转过头来。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何大妞,你报八十五,你知道八十五是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七十斤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练到过一百零五,今天报八十五。你怕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怕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把重量报低,就是怕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报低,是因为我今天第一次上台。」 [刘彩凤] 「上台跟重量有什么关系?」 [何大妞] 「有关系。我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举过。我在训练房里一个人举,举起来就放下;今天台下三百多人看着我。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那你更该报高。报高,一把就成了,人家记住你;报低,成了也是低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要人记住我,我要那个数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没有再说话。她把自己的参赛卡翻过来看了一眼,卡上写着:抓举一百,挺举一百一十五。 [旁白] 上午九点,抓举开始。第一个上台的是三中的孙老师。 [旁白] 她抓举六十,第一把成了,第二把六十五,掉了,第三把六十五,成了。 [旁白] 台下有人鼓掌,鼓得不多。赵裁判念成绩:抓举六十五。 [旁白] 第二个上台的是李桂芝。她抓举五十,第一把掉了,第二把掉了,第三把成了,成了以后在台上站了一下,弯着腰笑。 [旁白] 台下有人笑她,笑声里有几分好意。 [旁白] 第三个上台的是刘彩凤。她抓举一百,第一把起杠,稳,过顶,落下。台下掌声响了。 [旁白] 赵裁判大声念:抓举一百,成功。 [旁白] 第四个是何大妞。她上台的时候,台下有人喊了一声。 [旁白] 那一声喊的是:粮站那个大妞! [旁白] 台下又笑了一片,笑声比刚才响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八十五。」 [旁白] 她走到杠前,蹲下,两手抓手,握紧。台下的声音在耳朵里响,像有一层水。 [马长顺在台侧喊]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看钉子!别看人!」 [旁白] 她抬头,台子边上的墙上有一颗钉子,钉子上挂着一块布。她盯着那块布。 [旁白] 起杠。到膝,到胸,甩上去。过顶,胳膊伸直。 [旁白] 她的胳膊在半空抖了一下,杠往下落了一点。 [旁白] 赵裁判的红灯亮了:失败。 [旁白] 台下有人"哦"了一声,那声音有点长。 [旁白] 她放下杠,走回后台,坐在板凳上,两只手在抖。 [马长顺急声道] 「你第一把举的时候,胳膊弯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没弯。」 [马长顺] 「弯了一点。弯一点,裁判就判失败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怎么办?」 [马长顺] 「第二把,你把胳膊想成两根铁棍,从肩膀到手腕,一点弯都不许有。」 [刘彩凤低声说] 「何大妞,你第一把,胳膊弯了。你知道不知道?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知道你还这么举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举的时候不知道。举完了,听裁判说,我才知道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这是没练过。练过的人,胳膊自己知道该在哪儿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练了三个月。」 [刘彩凤] 「三个月不够。你那种练法,只能练力气,练不出那个准头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今天怎么办?」 [刘彩凤] 「你今天,把胳膊想成两根棍子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也这么说。」 [刘彩凤] 「马老师说得对。你别管杠,你就管胳膊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。她把两只胳膊伸出来看了一眼。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还有一句话,我说了你别恼。你要是第三把掉了,抓举零,挺举你还得举三把,你今天就得举六把。」 [何大妞] 「六把,我举得动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现在说举得动,台上就不是这个话。」 [何大妞] 「台上是什么话?」 [刘彩凤] 「台上是,你要在三百人面前,把六把一把一把举完,每一把都要等裁判亮白灯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就一把一把等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这人真是……行。我等着看。」 [旁白] 第二把,八十五公斤。她上台,台下这一次没有喊,只有一片安静。 [旁白] 她起杠,到胸,甩上去,过顶。胳膊伸直,停住。 [旁白]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,杠往前倾了一点。 [旁白] 红灯又亮了:失败。 [旁白] 后台里,赵裁判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。 [赵裁判急声道] 「大妞,你还有第三把。第三把,你要报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九十。」 [赵裁判] 「九十,比八十五多五公斤。你前两把都掉了,第三把还要加?」 [何大妞] 「我加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要是掉了,抓举就是零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零我认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为什么加?」 [何大妞] 「因为我前两把,都是差一点点。差一点点,是因为我不敢使全部。第三把,我要使全部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站起来,把她的名字和九十写到单子上。 [旁白] 后台角落里,马长顺走过来,把她的护腰重新缠了一道。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九十,你练过一回。」 [何大妞] 「练过一回,起来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那一回,你在训练房,一个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今天三百人。」 [马长顺] 「三百人也是人。你看钉子,就看不见人。」 [旁白] 她把护腰扣紧,站起来,走到台侧。 [旁白] 台上,刘彩凤的第二把一百零五,成了。她的抓举成绩已经锁定一百零五。 [旁白] 台下掌声响得比刚才久。 [旁白] 刘彩凤走过她身边,停下脚,低声说了一句。 [刘彩凤低声说] 「何大妞,我一百零五,你九十。你上来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上来举九十。」 [刘彩凤] 「九十也拿不到名次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拿的是挺举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挺举报一百,我一百一十五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你知道你还上台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上台,是为了把抓举那两把补回来。」 [旁白] 她走上台。台下三百多双眼睛,前排有卖早点的女人,有修车的老王,有粮站的几个男工。 [旁白] 李桂芝的男人也来了,站在最后一排,手里攥着一顶帽子。 [旁白] 她蹲下,抓手,抬头看了一眼钉子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九十。」 [旁白] 起杠。到膝,到胸,甩上去。 [旁白] 杠过顶的那一下,她听见自己胳膊里有声音,很轻,不像断,像绷紧的绳子。 [旁白] 胳膊伸直,停住。两秒。三秒。 [旁白] 白灯亮起来,灯下的白线照得发青。 [旁白] 台下先静了一下,然后响起来。 [赵裁判大声说] 「九十,成功!」 [旁白] 她把杠放下,落下的时候落在胶皮上,响了一声。 [旁白] 后台里,马长顺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没有进来。 [马长顺大声说] 「九十公斤,这一把总算起来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先站稳再放杠,别急着撒手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胳膊里有咯的一声。」 [马长顺急声道] 「什么样的响,你再说一遍给我听。」 [何大妞] 「像一根绳子绷到最紧那一下。」 [马长顺] 「那是筋在拽,不是骨头。疼不疼?」 [何大妞] 「疼,从肩膀一直串到手腕。」 [马长顺] 「疼在哪一处,你指出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就肩这一块,一抬就疼。」 [旁白] 马长顺走过来,把她的胳膊抬起来,按了一下肩。 [马长顺] 「这儿疼?」 [何大妞] 「疼。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挺举你别上了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我不上,我就零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上了,肩可能废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上。」 [马长顺] 「大妞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练了三个月,就为今天。我肩要是废了,我认。」 [旁白] 马长顺站在她面前,看了她很久,把手放下来。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挺举,你把重量报低一点。一百,别往上加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,我练起来过。」 [马长顺] 「一百就够你拿第二名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要第一。」 [马长顺] 「第一是一百一十五以上。你肩这样,举不到。」 [何大妞] 「举不到我也报。」 [旁白] 中午十二点,抓举结束。成绩单贴在后台上:刘彩凤一百零五,何大妞九十,孙老师六十五,李桂芝五十。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成绩单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前两把都掉了,第三把我举起来了。」 [旁白] 说完她把肩按了一下,按得脸都皱了起来,松开手的时候手掌心全是汗。
第13集
[旁白] 下午一点四十,县礼堂的挺举开始了。台子上的胶皮换了一块,前一块被踩塌了一个坑。 [旁白] 台下的凳子挤满了,后排站着的孩子坐到了窗台上。 [旁白] 后台里,马长顺把她的肩按了一遍,从肩头按到肩胛,按一下问一句疼不疼。 [旁白] 后台的小屋子里摆着一面旧镜子,镜框的漆掉了一半,镜子照出来的人有点歪。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镜子前面,把右手抬起来,抬到肩平,肩头上立刻有一道筋跳起来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你看这儿,是不是鼓起来了?」 [马长顺] 「鼓了。那是肌肉肿。肿了,肉就短,胳膊伸不直。」 [何大妞] 「伸不直,就举不起来?」 [马长顺] 「伸不直,顶到一半就得落下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今天举不成?」 [马长顺] 「今天举不成,明天也不成,得等它消下去。」 [何大妞] 「等几天?」 [马长顺] 「七天到半个月。」 [何大妞] 「七天后就没比赛了。」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所以我说,你别想着举一百二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要是非举呢?」 [马长顺] 「非举,你就得在肿的时候,把胳膊硬撑直。」 [何大妞] 「撑直了会怎么样?」 [马长顺] 「撑直了,肉撕开一块。撕开以后,你这条胳膊三个月举不了杠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个月以后,我还在。」 [马长顺] 「三个月以后你还在,可你妈这三个月谁管?」 [旁白] 马长顺走过来,把她的右手抬起来,从肩头往下按。何大妞把右手放下来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我妈这三个月,我管。」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这儿。」 [何大妞] 「疼。」 [马长顺] 「这儿呢?」 [何大妞] 「不疼。」 [马长顺] 「那就是肩前面。肩前面疼,是拉,不是断。断在后面的肩胛上,一按就得叫起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还能举?」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能举。可你别想着举一百二十。你今天报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。」 [马长顺] 「一百够了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马老师,我算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算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我抓举九十,刘彩凤一百零五。差十五。挺举我要是只举一百,她举一百一十五,我总分差三十。」 [马长顺] 「差三十,第二名。」 [何大妞] 「第二名两千。轮椅四千八。两千买不起。」 [马长顺] 「加上你账上四百二,加上我给你的一千一,加上你妈那张存单……」 [何大妞] 「那些钱我都没动。那些钱是用来过日子的。」 [马长顺] 「日子跟轮椅,是一回事。」 [何大妞] 「不是一回事。日子是天天要过,轮椅是今天要买。」 [旁白] 马长顺没有说话,把手从她肩上拿下来。 [马长顺慢声道] 「大妞,你听我把话说全。你要举到一百二十,你肩这一块,就得当场撕开。撕开了,你妈那台轮椅,你得推着,推不动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推得动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撕开了就推不动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就先举,举完了再说推不推得动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走过来,手里拿着单子。 [赵裁判] 「大妞,挺举报多少?现在还能改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。」 [赵裁判] 「一百,定了?」 [何大妞] 「定了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站在不远处,听见了,走过来。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一百?何大妞,你抓举九十,挺举一百,总分一百九。我总分二百二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知道你还报一百?」 [何大妞] 「我报一百,是因为我肩疼。」 [刘彩凤] 「肩疼就报一百?你昨天跟我说,你要举到一百二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昨天我肩不疼。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何大妞,我告诉你一句话。我练了六年,我见过太多人,一到台上就把重量报低。报低了,成了,自己心里明白那不是全部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直说,我心里该明白什么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心里会想:我本来能举更多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报高,掉了,我心里想什么?」 [刘彩凤] 「你掉了,你心里想:我举了全部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 [何大妞] 「彩凤,你这话,是为我好?」 [刘彩凤] 「我不为你好。我是怕你举一百,我在台上举一百一十五,人家说我赢的是个报低的人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那你要我报多少?」 [刘彩凤] 「一百二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百二十我练起来过一回。」 [刘彩凤] 「一回就够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在旁边站着,笔停在单子上。 [赵裁判] 「大妞,报多少,你自己定。定了,改不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报一百二十。」 [赵裁判] 「一百二十,定了?」 [何大妞] 「定了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把一百二十写上去,写完,抬头看了一眼马长顺。马长顺没有说话,转过身去。 [旁白] 下午两点十分,第一个上场的是李桂芝。她挺举七十,第一把成了,第二把七十五掉了,第三把七十五成了。 [旁白] 台下给她鼓掌,鼓了很久,她下台的时候把腰弯了一下,像在给台下鞠躬。 [旁白] 第二个是孙老师,挺举八十五,三把成了两把。 [旁白] 第三个是刘彩凤。她挺举一百一十五。 [旁白] 第一把,一百一十五。她起杠,提铃到胸,翻上去,蹲起,站直。 [旁白] 她把杠在胸上停了很久,台下静下来。 [旁白] 上举。杠到半途,她的胳膊抖了一下,杠往后倒,她退了一步,放下。 [旁白] 红灯亮起,三个裁判同时按了灯,牌子上写着一个字,失败。 [旁白] 第二把,一百一十五。她把杠翻到胸,蹲起,站直。 [旁白] 上举。杠到半途,停住了。她的脸涨红,脖子上的筋凸起来。 [旁白] 杠往上走了一点,又往下落了一点。她把腰往后一挺,杠上去了。 [旁白] 白灯亮起来,三盏一起亮,亮得比刚才慢。 [旁白] 台下响起来,掌声比上午的响。 [何大妞] 「她成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得举一百二十。」 [马长顺] 「你听我说一句。她一百一十五成了,总分二百二。你一百二十成了,总分二百一十。你还是第二名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第二名?」 [马长顺] 「你第二名。她总分比你高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举一百二十,为什么?」 [马长顺] 「你自己说的。你要举全部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站起来。她的肩已经肿起来一块,护腰外面的衣服被汗浸透了。 [旁白] 她走上台,台下静得能听见后面有人咳嗽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一百二十。」 [旁白]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里带着不信。 [旁白] 她蹲下,抓杠,把杠翻到胸上。翻的那一下,她的肩叫了一声,很短,像有人拿指甲在铁上划。 [旁白] 她站直。杠压在锁骨上,锁骨那儿有一块地方是软的。 [旁白] 她抬头,看墙上的钉子。 [旁白] 她把腰往前一顶,杠从锁骨上离了,往上举。 [旁白] 杠从锁骨上升起来,到下巴,到额头。她的两只胳膊在抖。 [旁白] 到额头那儿,杠停了。停了大概一秒。 [旁白] 她把腰往前一送,把胳膊往外一撑。 [旁白] 杠从头顶上过去了,她的胳膊还撑着,撑到裁判按灯。 [旁白] 胳膊伸直,停住。一秒,两秒,三秒。 [旁白] 台上三盏裁判灯,白灯那一盏亮起来了。 [旁白] 台下先是一片静,然后像开了闸。 [赵裁判大声说] 「一百二十,成功!」 [旁白] 她把杠扔在胶皮上,杠弹了一下,滚到台边。 [旁白]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。 [旁白] 那一声喊的是:大妞!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台上,抬起了手,应了一下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我在这。」 [旁白] 台下又喊了一声,喊的是:大妞,你举起来了! [旁白] 她把手举着,举了很久。 [旁白] 后台里,马长顺背对着台子,肩膀在动。 [旁白] 赵裁判走过来,把成绩单递给她看。单子上写着:抓举九十,挺举一百二十,总分二百一十,第二名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第二名。」 [赵裁判] 「第二名。第一名是刘彩凤,二百二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赵裁判] 「第二名两千。」 [何大妞] 「两千。」 [旁白] 她把成绩单拿在手里,看了看,折起来。 [旁白] 刘彩凤站在台侧,脸还红着。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何大妞,你举了一百二十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举了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第二名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第二名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赢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赢了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赢了,我心里不痛快。」 [何大妞] 「为什么?」 [刘彩凤] 「因为你举了一百二十。我举一百一十五。我在台下想,这个扛包的,怎么举得比我多五公斤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抓举比你少十五。」 [刘彩凤] 「抓举是抓举。挺举是挺举。挺举一百二十,我一个人举不到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,把手伸出来。 [刘彩凤] 「握一下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手伸过去,两只手握在一起,握得不重。 [旁白] 礼堂外面,天已经黑了。门口的灯亮着,灯下有人摆摊卖烤红薯。 [何大妞] 「彩凤,我问你一件事。」 [刘彩凤] 「问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六年,为什么一定要第一?」 [刘彩凤] 「因为我六年里,除了练,什么都没干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也三个月里,除了练和扛包,什么都没干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还有你妈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有我妈。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我没有。我家里没人看我练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,把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。 [旁白] 回到家,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,把二百一十这个数写进账本,写在"四千八"下面。 [何大妞] 「妈,我第二名,两千。」 [何母] 「两千。够交一阵子药费。」 [何大妞] 「还差两千四,我接着挣。」 [何母] 「你肩怎么回事,抬不起来?」 [何大妞] 「举的时候扯了一下,不碍事。」 [何母] 「疼成什么样,你别瞒我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疼,夜里翻身得咬着牙。」 [何母] 「疼成这样,就别举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这一场举完了,往后再说。」 [旁白] 那天夜里,她坐在床边,把肩上的毛巾揭下来,毛巾上有血丝。她把毛巾翻了个面,重新敷上。 [何大妞] 「我举起一百二十公斤,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大妞。」 [旁白] 她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,说完,把灯关了。
第14集
[旁白] 三月五号上午,县体育局。成绩公布贴在门外的玻璃上,红纸黑字。 [旁白] 第一名刘彩凤,抓举一百零五,挺举一百一十五,总分二百二十。 [旁白] 第二名何大妞,抓举九十,挺举一百二十,总分二百一十。 [旁白] 红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后来贴上去的:破县纪录另奖三千元。 [赵裁判大声说] 「大妞,你过来看这一行。」 [何大妞] 「破县纪录?」 [赵裁判] 「县里这个级别,挺举原来的纪录是一百一十。你举一百二十,破了十公斤。」 [何大妞] 「破了十公斤,奖三千?」 [赵裁判] 「奖三千。加上第二名两千,你一共五千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站在玻璃前面,把那一行小字看了三遍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五千。」 [赵裁判] 「五千。比你算的多了三千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算的是两千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没看通知背面。通知背面写了,破纪录另奖。」 [何大妞] 「通知贴在粮站门口,我天天从那儿过,我没看背面。」 [赵裁判慢声道] 「天天扛包的人,哪有工夫翻背面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指放在玻璃上,隔着玻璃点了一下「三千」这两个字。 [何大妞] 「赵同志,钱什么时候发?」 [赵裁判] 「下周三,到局里领。领的时候要签个字,还要一张身份证复印件。」 [何大妞] 「下周三,我妈的褥疮那时候该换药了。」 [赵裁判] 「换药要多少钱?」 [何大妞] 「一次四十。」 [赵裁判] 「四十你有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我有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把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,纸上盖着一个红章。 [赵裁判] 「这是市里下来的集训通知。市体校,举重队,集训三个月。」 [赵裁判] 「三个月。管吃管住,每个月还有补贴。」 [何大妞] 「补贴多少?」 [赵裁判] 「一个月八百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个月两千四。」 [赵裁判] 「两千四。去了还能学东西。你这个挺举,是硬撑上去的,技术不成。去了,人家给你改技术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通知拿在手里,从头看到尾。 [何大妞] 「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。」 [赵裁判] 「点名要你。市里看了成绩单,说这个一百二十,是个苗子。」 [何大妞] 「刘彩凤呢?」 [赵裁判] 「刘彩凤二十八了。市里要二十二岁以下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二十二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正好二十二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通知折起来,又展开,看了一遍日期。 [何大妞] 「三月十号报到。三个月,到六月十号。」 [赵裁判] 「对。」 [何大妞] 「赵同志,我去了,我妈怎么办?」 [赵裁判] 「你妈……你家里还有谁?」 [何大妞] 「我弟,上高一。」 [赵裁判] 「他能照顾?」 [何大妞] 「他早上七点走,晚上六点回。我妈瘫在床上,四个小时要翻一次身。翻身晚了,褥疮就烂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妈现在什么情况?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褥疮烂到见骨,住了十六天院,上个礼拜才回来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站在那儿,把帽子摘下来,又戴回去。 [赵裁判慢声道] 「大妞,这个名额,局里只给一个。你要是不去,名额就作废,不会给别人。」 [何大妞冷声道] 「作废就作废。」 [赵裁判] 「作废了,明年这个项目还在不在,我就说不准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赵同志,你跟我说实话。这个名额,值多少钱?」 [赵裁判] 「不值钱。就是个名额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不去,谁也不亏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自己亏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自己亏,我认。」 [旁白] 中午,粮站门口。刘彩凤站在名单前面,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。 [刘彩凤冷声道] 「何大妞,我听说市里点名要你。」 [何大妞] 「点名要我去集训。」 [刘彩凤] 「三个月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去不去?」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我不去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为什么不去?」 [何大妞] 「我妈没人管。」 [刘彩凤慢声道] 「何大妞,你知道我二十岁那年,市里也来过一次通知。」 [何大妞] 「来过?」 [刘彩凤] 「来过。那时候我在乡里练,成绩比现在差一点,可也是点名要我。我妈说,家里离不开人,你别去。我就没去。」 [何大妞] 「后来呢?」 [刘彩凤] 「后来就没有第二次了。我一直在乡里练,练到二十八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后悔?」 [刘彩凤] 「我不后悔。我妈那几年,是我伺候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,是什么意思?」 [刘彩凤] 「我的意思是,你别拿'我妈没人管'当理由。这个理由,我用了八年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。风把名单吹起来一角,她用脚踩住。 [何大妞] 「彩凤,我不去,这名额也不能给你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知道。市里要二十二岁以下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可我能不能写个推荐?」 [刘彩凤] 「推荐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推荐你去。」 [刘彩凤大声说] 「推荐我?我二十八。」 [何大妞] 「二十八怎么了?」 [刘彩凤] 「人家要二十二以下。」 [何大妞] 「赵同志说,名额是点名的,可点名的人不去,局里可以换个方式报。报'县里推荐',就有商量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听谁说的?」 [何大妞] 「我自己想的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自己想的,你就敢说?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我敢说。我去问。」 [旁白] 下午三点,县体育局。赵裁判在办公室里,桌上摆着一份空表。 [赵裁判] 「你说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我写推荐,推荐刘彩凤去。」 [赵裁判] 「刘彩凤二十八。」 [何大妞] 「二十八岁,练了六年,抓举一百零五,挺举一百一十五。我二十二,练了三个月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这是……大妞,你把话说完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三个月能举到一百二十,是因为我扛了三年包。她的技术比我好,她这六年是白练的,没人看见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替她说话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替她说话。我是算账。她去了,能出成绩;我去了,三个月以后回来,还是扛包。」 [赵裁判慢声道] 「大妞,你这个算盘,打得比谁都冷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算的账,一直是冷的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把空表推过来,把笔放在表上。 [赵裁判] 「你写。写完了我报上去,成不成,我不敢保证。」 [何大妞] 「递到上面准不准,这个数我认。」 [旁白] 她坐在桌前,握着笔,写了三行字。 [旁白] 第一行写推荐人何大妞,第二行写被推荐人刘彩凤。 [旁白] 第三行写理由:技术好,练了六年,家里没有牵挂。 [赵裁判] 「最后这一句,你删了吧。」 [何大妞] 「为什么删?」 [赵裁判] 「'家里没有牵挂',这话不好听。」 [何大妞] 「这话是实话。她家里没人看她练,她也没人管。」 [赵裁判] 「实话也不能这么写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我改。」 [旁白] 她把最后一行划掉,重新写:无家庭负担,可全时集训。 [旁白] 写完,她把笔放下,把表推回去。 [何大妞] 「赵同志,我求一件事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说。」 [何大妞] 「下周三领钱,你能不能早点开门?我领了钱,当天要去买轮椅。」 [赵裁判] 「买轮椅要多少钱?」 [何大妞] 「四千八。」 [赵裁判] 「你五千,买了轮椅,剩二百。」 [何大妞] 「剩二百,够买一条褥子,一条三十。」 [赵裁判] 「还剩一百七。」 [何大妞] 「剩一百七,够我妈一个月的药。」 [旁白] 赵裁判把表收进抽屉,把抽屉推上,推了两次才推严。 [赵裁判慢声道] 「大妞,你妈那台轮椅,是电动的?」 [何大妞] 「电动的。四千八那个,能自己走,能拐弯。」 [赵裁判] 「电动的贵。手推的一千八。」 [何大妞] 「手推的,得有人推。我一天扛六十包,我妈要出门,得等我在家。」 [赵裁判] 「电动的,她自己能出门?」 [何大妞] 「她自己能出门。她能自己去院子里晒太阳,能自己去巷口看人。」 [赵裁判] 「那四千八值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值。」 [旁白] 傍晚五点半,她路过粮站,郭主任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半包烟。 [郭主任] 「大妞,听说你得了五千?」 [何大妞] 「五千。第二名两千,破纪录三千。」 [郭主任] 「五千够买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够买一台电动的轮椅,四千八。」 [郭主任] 「剩下的呢?」 [何大妞] 「剩二百,买一条褥子,剩一百七。」 [郭主任慢声道] 「大妞,我问你一句。你这三年扛包,一个月一千八,你攒下多少?」 [何大妞] 「四百二。」 [郭主任] 「三年攒四百二?」 [何大妞] 「我妈住院三回,每回押金三千。」 [郭主任叹道] 「扛包的钱,都填到医院里去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都填进去了。」 [郭主任] 「那你这一趟,算是把这三年扛回来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算是。」 [郭主任] 「你要是买了轮椅,就不扛包了?」 [何大妞] 「我扛。轮椅买回来,我还得扛,我弟还得上学。」 [郭主任] 「那你这辈子扛到什么时候?」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扛到我扛不动。」 [旁白] 郭主任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,烟在风里散得很快。 [郭主任] 「大妞,粮站下个月要裁两个人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知道。」 [郭主任] 「名单上有没有你,我不知道。我要是知道,我就告诉你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有没有我,我都扛。」 [旁白] 傍晚六点,她回到家。她妈躺在床上,眼睛看着屋顶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今天回来得早。」 [何大妞] 「今天没扛包。」 [何母] 「为什么不扛?」 [何大妞] 「我去体育局了。」 [何母] 「去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去写一张表。」 [何母] 「什么表?」 [何大妞] 「推荐表。推荐刘彩凤去市里集训。」 [何母] 「你自己不去?」 [何大妞] 「我不去。我去了,你没人管。」 [何母] 「大妞,你过来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她妈把一只手放在她手背上,手很轻,像放了一片纸。 [何母] 「你为了我,把机会让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不是让。是我算过,她去比我合适。」 [何母] 「你算过,你算的时候,算没算你自己?」 [何大妞] 「算了。」 [何母] 「你怎么算的?」 [何大妞] 「我算我三个月不扛包,家里没进项,你的药钱、小军的学费,都得停。」 [何母] 「就这个?」 [何大妞低头说] 「还有,我去了,你翻身没人管,褥疮再烂一次,就不是三千能治的。」 [旁白] 何母没有说话。她的手在何大妞手背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慢。 [何母] 「大妞,妈这辈子,拖了你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妈,你别这么说。」 [何母] 「我说的是实话。」 [何大妞] 「实话也不能这么说。」 [旁白] 她把妈的手放回被子里,把被角掖好,掖了三遍。 [旁白] 那天夜里,她把集训通知从兜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,就着灯看。 [旁白] 通知上写着报到时间三月十日,集训期三个月。 [旁白] 底下一行小字写着,逾期未报到视为放弃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集训通知上写着三个月,我妈的轮椅还没买。」 [旁白] 她把通知折成四折,塞进账本的最后一页,压在"四千八"的下面。
第15集
[旁白] 三月十一号上午八点,县体育局。何大妞在财务室门口等着,手里握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。 [旁白] 八点二十,门开了,财务室的女同志把两张单子推过来,一张是奖金,一张是破纪录奖。让她签两处。 [旁白] 她说:「签在这儿,签两处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签了两处,签完,把两千和三千数了一遍。五沓钱,用皮筋扎着。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五千整。」 [旁白] 她把单子收回去,说:「五千整。数好了,出了门就不换了。」 [旁白] 她把钱装进内衣口袋,口袋外面按了两下,走出体育局。 [旁白] 上午九点,县城家电行。店面不大,门口摆着三台轮椅,两台手推的,一台电动的。 [旁白] 老板问:「姑娘,看哪台?」 [何大妞] 「那台电动的,多少钱?」 [旁白] 老板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柜台上,说:四千八,一分不能少。 [何大妞] 「能试吗?」 [旁白] 老板说:能,你上来坐着,我给你开。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上去坐。她蹲下来,把轮椅的轮子转了一圈,又把扶手摸了一遍。 [何大妞] 「这个能爬坡吗?」 [旁白] 老板说:能。巷口那个坡,能上去。 [何大妞] 「拐弯呢?」 [旁白] 老板把她的手放在扶手上,说:拐弯按这个钮,慢拐,拐急了车会翻。 [何大妞] 「电池能跑多久?」 [旁白] 老板拍了拍电池,说:充一回,能跑二十里,够她在镇上转一圈。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二十里,够她去巷口,够她去市场。」 [旁白] 老板说:够,你这台推回去,你妈一个人也能去巷口。 [何大妞] 「我要这台。」 [旁白] 她从内衣口袋里掏钱,掏出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 [旁白] 老板说:四千八,找你二百。 [何大妞] 「不用找。你再给我一条褥子。」 [旁白] 老板说:褥子我这儿没有,你去隔壁日杂店。 [何大妞] 「那你找我二百,我去隔壁买。」 [旁白] 老板把二百递给她,她把轮椅推出来。推的时候,她才知道电动的没有手推的轻便。 [旁白] 上午十点,日杂店。她买了一条褥子,三十块,剩下的一百七塞回口袋。 [旁白] 日杂店老板娘问:「姑娘,这褥子硬的,你垫什么用?」 [何大妞] 「垫床。我妈躺了三年。」 [旁白] 她又问了一句:「瘫的?」 [何大妞] 「瘫的。」 [旁白] 她说:瘫的人,褥子要软的,也要勤换。一条褥子用不了一个月。 [何大妞] 「一个月一条,三十块。」 [旁白] 她说:三十块一个月,一年三百六。 [何大妞慢声道] 「一年三百六,我算过。」 [旁白] 她问:算过还买? [何大妞] 「算过也得买。三十块一条,不买,就是三千。」 [旁白] 上午十一点,她推着轮椅回家。轮椅走在她旁边,轮子压过地上的土,留下两道印。 [旁白] 巷口的坡有点陡,她把轮椅推上去,推得两个胳膊发抖。肩上的伤还没好,一使劲就疼。 [旁白] 到门口把车摆正,她才进屋去叫人。 [何大妞] 「妈,起来了。」 [何母] 「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。」 [何大妞] 「有样东西,你出来看看。」 [何母] 「什么东西,你拿进来我摸。」 [何大妞] 「太大,搬不进来,得出去看。」 [旁白] 她把妈从床上抱起来。她妈很轻,抱起来像抱一袋棉花。 [旁白] 她把妈放在轮椅上,把脚放在踏板上,把安全带扣上。 [何母] 「这是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轮椅。电动的。」 [何母] 「多少钱?」 [何大妞] 「四千八。」 [何母] 「四千八,你哪来的钱?」 [何大妞] 「比赛。第二名两千,破纪录三千。」 [何母] 「五千,你全花了?」 [何大妞] 「剩二百。买了一条褥子,剩一百七。」 [旁白] 何母坐在轮椅上,两只手放在扶手上,手指在扶手上抓了一下。 [何母] 「大妞,这钱你该留着。你弟要上学。」 [何大妞] 「小军的学费我一分没动。」 [何母] 「那你哪来的钱?」 [何大妞] 「比赛的钱。这钱是白得的。」 [何母慢声道] 「白得的钱,也是钱。你扛六十包才六十块。」 [何大妞] 「妈,你算这个干什么?」 [何母] 「我算,我这台轮椅,是你扛八十天包扛出来的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八十天,我扛得起。」 [旁白] 她把轮椅推起来,推到门口。门槛有一个坎,她把轮椅的后轮抬了一下,抬过去。 [旁白] 门外是巷子,巷子那头是粮站,粮站门口挂着一条红布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别推了,让我坐这儿。」 [何大妞] 「坐这儿干什么?」 [何母] 「我看街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轮椅停在门口,蹲下来,把妈腿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。 [旁白] 三月的太阳照在门槛上,照在轮椅的扶手上。何母抬起头,眼睛慢慢地转了一圈。 [何母] 「三年了,我没出过这个门。」 [何大妞] 「今天推你出去,从巷口一直推到街尾。」 [何母低声说] 「街上变没变,我看不出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巷口多了家卖烤红薯的。」 [何母] 「烤红薯的味儿,我在这儿都闻得见。」 [何大妞] 「那家去年冬天就摆出来了。」 [何母] 「去年我不知道,我一直躺着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在门槛上坐下,坐在轮椅旁边。 [何母] 「大妞,那边走过来的是谁?」 [何大妞] 「是李桂芝。城南卖菜的,跟我一块比赛的。」 [何母] 「她推着车?」 [何大妞] 「她挑着担子。她一天挑两担菜。」 [何母] 「她多大了?」 [何大妞] 「四十六。」 [何母] 「四十六还挑担子。」 [何大妞] 「她说她不怕了。」 [旁白] 何母看着李桂芝走过去,看着她拐进巷子,看不见了。 [何母] 「大妞,那个名单,还有你吗?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没有了。我拿了成绩,郭主任把我名字挪到最后,挪了以后,就不算了。」 [何母] 「不算了,你就还能扛包?」 [何大妞] 「我还能扛。下个月起,一天六十五包,涨了五块。」 [何母] 「涨五块,一天多五块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个月多一百五。一年一千八。」 [何母] 「一千八,够买六条褥子。」 [何大妞] 「够买六十条。」 [旁白] 何母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挤得比平时深。 [旁白] 中午十二点,刘彩凤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新棉袄,手里拎着一个包。 [刘彩凤] 「大妞,我来跟你道个别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去市里?」 [刘彩凤] 「后天走。报到三月十号,我晚了,赵同志替我说了话,让我十三号到。」 [何大妞] 「三个月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妈当年不让你去,你现在去了。」 [刘彩凤低声说] 「我妈去年走了。走了以后,我才敢报这个名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没有说话,把手在轮椅的扶手上按了一下。 [刘彩凤] 「大妞,那张推荐表,是你写的?」 [何大妞] 「我写的。」 [刘彩凤] 「为什么写?」 [何大妞] 「因为你技术好。」 [刘彩凤] 「不是这个。」 [何大妞] 「因为我去不了。」 [刘彩凤] 「也不是这个。」 [何大妞低头说] 「因为我看你六年白练,我心里不痛快。」 [旁白] 刘彩凤站在门口,把手里的包换了一只手。 [刘彩凤] 「何大妞,我练六年,从来没人替我说过一句话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说了一句。」 [刘彩凤] 「你说了一句,我就去了。」 [何大妞大声说] 「你去了,就好好练。」 [刘彩凤] 「我练。」 [何大妞] 「练出成绩,回来给我看看。」 [刘彩凤大声说] 「我回来,第一个来找你。」 [旁白] 她说完就走了,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在看她。 [旁白] 下午三点,马长顺来了。他没有进门,坐在门槛上。 [马长顺] 「大妞,我看看这台车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看。」 [旁白] 马长顺绕着轮椅走了一圈,蹲下来,看了看轮子,又看了看电池。 [马长顺沉声道] 「电动的,好。你妈自己能走?」 [何大妞] 「能。她学了半天,会按那个钮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会拐弯吗?」 [何大妞] 「会慢拐。快拐她不敢。」 [马长顺] 「慢慢来。」 [旁白]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,展开,是两百块钱。 [马长顺] 「这个你拿着。」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不要。」 [马长顺] 「拿着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卖猪的钱都给我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猪卖了,钱留着也是留着。这二百,你给你妈买药。」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马老师。」 [马长顺] 「别叫。叫了我就得说点什么,我不知道说什么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钱收下,塞进口袋。口袋里的钱已经不多,一百七加二百,三百七。 [何大妞] 「马老师,我问你一件事。」 [马长顺] 「问。」 [何大妞] 「你这三十四年,教过多少人?」 [马长顺] 「记不清了。几十个。」 [何大妞] 「有几个练出来的?」 [马长顺] 「一个也没有。」 [何大妞] 「一个也没有,你还教?」 [马长顺叹道] 「我教的时候,不图他们练出来。我图他们知道自己有多重。」 [何大妞] 「知道有多重,有什么用?」 [马长顺] 「知道了,就不至于一辈子被人说轻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低下头,把腰上那根布条解下来。 [旁白] 那根布条她缠了三个月,从第一天扛包起就缠着,缠到布条都发黑。 [马长顺] 「你解它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不用缠了。」 [马长顺] 「为什么不用?」 [何大妞] 「我腰上现在有护腰。」 [马长顺] 「护腰是我给你的。」 [何大妞] 「护腰是你给的,可我自己也长了。我举了一百二十,腰没断。」 [旁白] 马长顺看着那根布条,看了很久。 [马长顺叹道] 「留着吧。别扔。」 [何大妞] 「留着干什么?」 [马长顺] 「留着,哪天你觉得扛不动了,拿出来看看。」 [旁白] 她把布条折起来,塞进账本的夹层。 [旁白] 傍晚,太阳落下去,巷子里的影子拉长。何母还坐在门口,毯子盖在腿上。 [何母] 「大妞,天要黑了。」 [何大妞] 「黑了就回去。」 [何母] 「再坐一会儿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在她旁边蹲下,把轮椅的刹车扣上。 [何母] 「大妞,你以后还举吗?」 [何大妞] 「不举了。」 [何母] 「为什么不举?」 [何大妞] 「举完了。我要的东西拿到了。」 [何母] 「拿到了,就不举了?」 [何大妞沉声道] 「妈,我举那三把,是为了这台车。车买回来了,我就不用举了。」 [何母] 「那你以后干什么?」 [何大妞] 「扛包。一天六十五包。」 [何母] 「扛到什么时候?」 [何大妞] 「扛到我扛不动。」 [旁白] 何母把手伸出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。 [何母] 「大妞,把手伸过来我摸摸。」 [何大妞] 「摸我手做什么,手上没伤。」 [何母] 「看你的手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手伸出来,手掌朝上。手掌上全是茧,指头根上一道一道的裂口。 [何母叹道] 「这手,是你爸的手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爸的手什么样?」 [何母] 「也这样。茧厚,裂口深,冬天裂了贴胶布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爸扛什么?」 [何母] 「扛水泥。一天八十袋。」 [旁白] 何大妞把手收回来,握了一下。 [何大妞] 「妈,我爸扛到什么时候?」 [何母] 「扛到他四十九。」 [何大妞] 「四十九怎么了?」 [何母低声说] 「四十九那年,他从车上掉下来。」 [何大妞] 「掉下来就没了?」 [何母] 「没了。」 [旁白] 巷子里的灯亮了,一盏,两盏,第三盏在粮站门口。 [何大妞] 「妈,我今年二十二。」 [何母] 「二十二。」 [何大妞] 「我扛到四十九,还有二十七年。」 [何母] 「二十七年,你扛得动?」 [何大妞] 「扛得动。」 [旁白] 天黑了以后,她把轮椅推进门。门槛那个坎,她把后轮抬了一下,抬过去。 [旁白] 屋里点着灯,灯下桌上摊着账本。账本最后一页写着"四千八",写了三遍。 [旁白]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:三月十一,轮椅一台,四千八,付清。 [何大妞低声说] 「付清了。」 [旁白] 她把笔放下,把账本合上,把布条从夹层里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 [旁白] 门外,风把粮站门口的红布吹起来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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