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好人账
共 16 集
总时长 2 小时 37 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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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好人账》是站内 AI 有声书作品,共 16 集。
正在播放:第01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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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第01集
# 第01集 回来
[旁白] 三月十七号上午九点四十,临江县沙河镇的老街。陈福生从班车上下来,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。
[旁白] 袋子里是十年的家当:两身旧衣服、一双胶鞋、一个搪瓷缸,还有一本蓝皮的本子。
[旁白] 他在镇口站住。卖早点的摊子挪到了邮电所门口,原先的修表铺换成了一家手机店。
[旁白] 两个蹲在墙根下棋的老头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,棋子落在水泥地上,响了一声。
[陈福生] 「张叔,还下棋呢。」
[旁白] 被叫张叔的老头把一枚卒子往前推了一格,眼睛还盯着棋盘,只回了三个字:回来了。
[陈福生] 「回来了。您身体还好吧。」
[旁白] 老头说自己老了,腿不行,蹲下去站不起来,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。
[旁白] 另一个老头把棋盘往怀里一收,站起来走了,走的时候没有看陈福生。
[旁白] 陈福生提着袋子往里走。走过菜摊,摊主把秤往怀里挪了挪,又装作在擦秤盘。
[旁白] 老屋在街中段,三间瓦房,院墙塌了一截,屋檐上的瓦掉了半边。
[旁白] 堂屋门锁着,锁头锈成一块铁疙瘩。他从门框上摸出半截钥匙,插进去,钥匙断在锁孔里。
[旁白]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,门开了。屋里潮,八仙桌上积着一层灰。
[旁白] 墙上挂着母亲的一件蓝布褂子,袖口磨得发亮。灶台是冷的,锅底结着一层米汤壳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妈,我回来了。」
[旁白] 屋里没有人应。他把蛇皮袋放在门槛上,蹲下去,拿一根铁丝去抠锁孔里的半截钥匙。
[旁白] 院门口有人咳嗽。韩秋兰端着一碗面站在那儿,围裙上沾着面粉,头发用一根黑卡子别在耳后。
[韩秋兰] 「我就看着像你。什么时候到的?」
[陈福生] 「刚才。班车在路上停了一刻钟,让一辆拉猪的车。」
[韩秋兰] 「先吃口面。你这屋里今天做不了饭,灶都凉透了。」
[旁白] 她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,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是两双筷子。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这碗我待会儿给你送回去。」
[韩秋兰] 「送什么,面馆里碗多的是。你先吃,吃完我跟你说件事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蹲在门槛上吃面。面是手擀的,宽,汤上浮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。
[陈福生] 「我妈走的时候,是谁给办的?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街道办的张主任,我跟着跑了两天。你妈是二零二零年冬天走的,肺上的病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知道是冬天。信是一个月以后才转到里头的,那时候人已经下葬了。」
[韩秋兰轻声说] 「坟在北坡,跟你爸挨着。碑是我去年让人立的,一共两千四,我先垫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两千四我记着,等我有了就还。」
[韩秋兰] 「我不催你。你先把人站住,再说钱。你妈那间车棚还空着,钥匙在我这儿。」
[陈福生] 「车棚还能用?」
[韩秋兰] 「棚顶漏,墙是好的。租金一年两千,房东是我表哥。你要是不嫌,今晚就能住。」
[陈福生] 「一年两千,我先欠着。」
[韩秋兰] 「欠着吧。这条街上,欠我面钱的也不止你一个。」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你这条街,还认我吗?」
[韩秋兰] 「认。认的是你这张脸,不是你的名字。你要他们改口,得一件一件做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做什么,他们都当我装的。」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装三年,就是真的。你妈要是还在,也会这么跟你说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跟着她走到街尾。废车棚夹在一间关了门的粮站和一段矮墙之间,铁皮顶上长着草。
[旁白] 卷帘门拉起来,里面一股机油味。靠墙立着三条旧轮胎,地上有一摊干掉的黄泥。
[韩秋兰] 「这是你妈当年给你留的。她说你出来,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手放在卷帘门的铁皮上,铁皮凉,手印留在上面。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她说过这话?」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说过。当着我面说的,不止一回。她说你这人犟,出来了也不会低头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没脸低头。」
[韩秋兰] 「低头不是认输,是把日子过下去。你先把棚子收拾出来,别的不急。」
[旁白] 她把钥匙交到他手上,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,绳头磨得起毛。
[旁白] 陈福生把蛇皮袋提进去,从袋子里抽出那本蓝皮本子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好人账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两千四,加两千,先记上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手里拿的什么本子?」
[陈福生] 「记事的,每天记一件。」
[韩秋兰] 「记给谁看?」
[陈福生] 「给我自己看。怕忘了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。」
[旁白] 下午四点,司法所的周所长骑一辆旧电动车过来,停在车棚门口。
[周所长] 「陈福生?我是司法所的老周。你出来之前,所里就接到你的材料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。我知道,出来得到所里报到。」
[周所长] 「今天不算你迟到。明天上午九点,你到镇政府二楼找我,带身份证和释放证明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这棚子住人可以,做营生不行。你要修车,得先跟我说清楚,所里要往上报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就修车,别的不干。我在里头学了三年机修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这话你说了不算,得做出来。街上的人看着呢,我也看着呢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街上要是不让我在这儿干呢?」
[周所长] 「不让,你就换个地方。可你要是走了,这条街就永远只记得你以前的样子。街上人叫你什么,你知道吗?」
[陈福生] 「知道。福狗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应吗?」
[陈福生] 「不应。应一次,就回不来了。」
[周所长] 「那就别应。三个月里你不出事,所里给你出证明。你记你的,我记我的。」
[旁白] 他说完,电动车掉了个头,往老街那头去了。车棚里又剩下陈福生一个人。
[旁白] 五点半,县一中放学。陈福生换了一件干净衬衫,走到镇口坐公交。
[旁白] 县一中门口是一条窄街,两边停满电动车。家长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和班级。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牌子。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,把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铁门里面。
[旁白] 五点五十,学生开始往外走。他看见小雨了。她背着书包,走在两个女生中间。
[旁白] 她长高了,比记忆里高出大半个头。脸瘦,下巴尖,左边眉毛上有一颗小痣。
[陈福生轻声喊] 「小雨。」
[旁白] 他喊得很轻,被周围接孩子的声音盖住了。她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像是听见了。
[旁白] 李巧云从旁边的电动车棚里出来,挡在他前面,手一直攥着车把。
[李巧云] 「你别过去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就看她一眼。」
[李巧云叹道] 「你看一眼,她今晚就睡不着。她六月高考,你这个时候来,是帮她还是害她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三月出来,所里让回原籍。我不回这儿,能回哪儿。」
[李巧云] 「你回哪儿我管不着。你别在学校门口站着,保安一会儿就来问。」
[陈福生] 「巧云,这些年,你跟小雨靠什么过?」
[李巧云低声说] 「我一个月两千三,她舅每个月添五百。够是够,就是不敢生病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拿点。」
[李巧云] 「你先把自己站住吧。你那点钱别往我们这儿塞,塞了她更恨你。你现在住哪儿?」
[陈福生] 「街尾的车棚,秋兰姐的。」
[李巧云轻声说] 「那地方冬天漏风。你买床厚被子,别省这个钱。」
[旁白] 小雨已经走到门口。她看见李巧云,脚步快了一点,随后看见树下的陈福生。
[旁白] 她停住了,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也没有去扶。
[陈小雨] 「妈,走啊。」
[李巧云急声说] 「小雨,你爸……」
[陈小雨冷声道] 「我没有爸。」
[旁白]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地面,脚尖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白痕。
[陈福生] 「小雨,我就跟你说一句话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不认识你,你别跟着我。你别来学校。同学问起来,我说不清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来了。你要是有事,让你妈捎话。」
[旁白]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。走了三步,又回过头,隔着七八米,看着他。
[陈小雨轻声说] 「你认错人了。」
[旁白] 她说完这句,上了车。车门关上,玻璃后面那张脸慢慢往后退。
[陈福生] 「巧云,她心里还有我这个爸吗?」
[李巧云低声说] 「有。有才恨。你要是陌生人,她连恨都懒得恨。」
[李巧云] 「她这十年,没叫过一声爸。你给她点时间,也给自己留点余地。」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我等。我还要等多久?」
[李巧云] 「我不知道。你别问我,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。」
[旁白] 公交车拐过街角,尾灯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陈福生还站在树下。
[旁白] 回到车棚,天已经黑。他没有开灯,坐在轮胎上,把那本好人账摊在膝盖上。
[旁白] 他摸出一支圆珠笔,在第一行写:三月十七,回镇。第二行停住,笔尖洇出一个蓝点。
[旁白] 最后他写:今天,没有跟人吵。写完,他把本子压到枕头底下。
[旁白] 车棚外面,老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第02集
# 第02集 铁棚
―――
[旁白] 三月十八号早上六点,雨下了一夜。陈福生在车棚里醒过来,被角湿了一片。
[旁白] 铁皮顶上有三个漏点,水一滴一滴滴在轮胎上,声音很密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先补顶,还是先买工具。」
[旁白] 他坐在床板上算了半个小时,最后决定先买工具。安置费三千,装在所里发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
[旁白] 他抽出两千,剩下的塞回蛇皮袋,又把袋口系了两道。
[旁白] 沙河镇老街的五金店在邮电所斜对面,卷帘门只拉起一半。老板姓吴,正在给一台旧水泵换轴承。
[陈福生] 「吴老板,二手工具收不收?扳手、千斤顶、补胎的家伙。」
[旁白] 吴老板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问他是不是街尾那个陈福生。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是。我想开个修车摊,就在街尾那间车棚。」
[旁白] 吴老板说工具都是别人抵账抵来的,一千八,不还价。他从后屋拖出一个铁皮箱。
[旁白] 箱子里有一套开口扳手、一个液压千斤顶、两把补胎锉、一卷生胶,千斤顶的漆掉了一半。
[陈福生] 「一千五。」
[旁白] 吴老板摇头,说到县里买新的,这个数买不着一半。
[陈福生急声说] 「一千六,我现钱,今天就能给你。」
[旁白] 吴老板看了他三秒,把手伸出来。陈福生从信封里数出十六张,一张一张放在柜台上。
[旁白] 吴老板收钱的时候说了句,你这人还是当年那个价。陈福生没有接这句话。
[旁白] 回到车棚,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在水泥地上,用一块旧布擦干净。
[旁白] 雨停了。他借了韩秋兰面馆的梯子,爬上铁皮顶,把三个漏点用塑料布和砖头压住。
[旁白] 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,膝盖磕在卷帘门的轨道上,蹭掉一块皮。
[旁白] 中午,他用红漆在卷帘门上刷了四个字:修车补胎。补字少了一点,远看像没写完。
[旁白] 他又找了一块旧木板,用黑漆写了价目:补胎五块,换气门芯三块,打气不要钱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打气不要钱,人可以进来,活才进得来。」
[旁白] 他把木板钉在门框上,钉子敲了三下才进去,木板晃了晃,稳住了。
[旁白] 韩秋兰端着一碗面过来,站在门口看那块价目牌,看了很久。
[韩秋兰] 「打气不要钱,你这铺子一天要倒贴多少。」
[陈福生] 「打气的人多,进来的人就多。有人气了,才有活。」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你倒是会算。可这条街上,白打气的人不会念你的好,只会当你应该。」
[陈福生] 「应该就应该。我先把门开起来,别的以后再说。」
[韩秋兰] 「门开起来容易,开下去难。你这顶,下一场雨还得漏。」
[陈福生] 「漏了再补,补到不漏为止。我这十年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这棚子两千,是我给你压过的价。表哥本来要两千五,我说你刚出来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这份情我记着。等我挣了钱,先还碑钱,再还房租。」
[韩秋兰] 「先还谁的我不管,你先把自己这张脸挣回来。马三说要来找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来了。让我跟他干工程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答应了?」
[陈福生] 「没答应。我怕我一答应,就回不来了。」
[旁白] 下午两点,他去镇政府二楼的司法所。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味,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。
[旁白] 周所长的办公室在尽头,桌上堆着一摞档案袋,最上面那个写着陈福生的名字。
[周所长] 「坐。先把表填了,家庭成员、住址、收入,一项一项填。」
[陈福生] 「家庭成员这一栏,怎么填?」
[周所长] 「前妻、女儿,照实填。她们跟不跟你过,是另一回事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握着笔,在女儿那一栏停了很久,写下陈小雨三个字,又在后面加了"随母"。
[周所长] 「工具买了?」
[陈福生] 「买了一千六。安置费还剩一千四,够我吃两个月。」
[周所长] 「钱花得对。你要修车,有三条规矩:不接来路不明的车,不替人改车架号,不在铺子里过夜停放别人的车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记下了。」
[周所长] 「还有一条。每个月五号来报到,离开沙河镇要提前说。你做得到,所里就替你说话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我要是不做呢?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不做,你这三年就白熬。街上的人不怕你穷,怕你不定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女儿知道你今天来报到吗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她不知道。她不想见我。」
[周所长] 「不想见,是还在气头上。你要让她看见你不是以前那个人,得有东西给她看。」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我有什么给她看?」
[周所长] 「你这间铺子,你这本账,都是。人不是靠嘴改的,是靠日子改的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表格推回去,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红印泥在指肚上留了一圈红。
[周所长] 「按完去水房洗洗。你这手,一会儿还要修车。你住车棚,晚上冷不冷?」
[陈福生] 「冷。我把轮胎摞起来挡风。」
[周所长] 「我那儿有一床旧棉被,明天给你送来。」
[旁白] 从司法所出来,天又阴了。他回到铺子,把工具摆成一个顺手的位置。
[旁白] 三点半,第一单生意来了。一个送菜的男人推着三轮车,后胎瘪得贴着地。
[旁白] 男人四十来岁,裤腿上都是泥,站在门口不肯进,先问了一句价钱。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补胎五块。你这胎磨损得厉害,补了也撑不了多久。」
[旁白] 男人说先补上,能撑到月底就行。陈福生蹲下去,把内胎抽出来。
[旁白] 他打了气,把内胎按进水盆里找漏点。气泡从一道细缝里冒出来,一串一串。
[旁白] 他用锉刀把漏点周围锉毛,涂上胶,贴上补丁,用手掌压了三十秒。
[旁白] 送菜的男人一直站在门口看,看到最后,才把五块钱递过来。
[旁白] 男人推车走的时候说了句,手艺比县里那家细。五块钱放在工具箱上,压着一颗螺丝。
[旁白] 傍晚六点,铺子门口来了一辆黑色电动车。车上下来一个人,穿一件花衬衫,手里提着两条烟。
[旁白] 马三比十年前胖了,脸圆了一圈,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,走路的时候先出肚子。
[马三笑着喊] 「福哥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正在收拾工具,听见这两个字,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把扳手往箱子里放。
[陈福生冷声道] 「马三。你倒是没怎么变。」
[马三] 「我一听说你回来,就想着来看看。你瘦了,里头不好过吧。」
[陈福生] 「还行。有饭吃,有觉睡,比外头有些人强。」
[马三] 「这话说得,像在疗养院。你这铺子,一天能挣多少?」
[陈福生] 「今天挣了五块。」
[马三] 「五块。福哥,你十年前一天经手的钱,比这多两个零。」
[陈福生] 「十年前的钱,我花不上。现在的五块,是我的。」
[旁白] 马三笑了一声,把两条烟放在价目牌下面的水泥台上。
[马三] 「拿着抽。别跟我客气,咱俩谁跟谁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抽了,里头戒的。你拿回去,给别人抽。」
[马三] 「戒了好,戒了省钱。福哥,我今天来,不是光送烟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说,我听着。」
[马三] 「镇上要修一段排水沟,活不大,我手里缺个懂行的。你回来得正好。」
[陈福生冷声道] 「我不干工程了。我就修车,这条街上的车。」
[马三] 「修车能修出什么?你这一双手,修三轮车,糟蹋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糟蹋不糟蹋,我自己认。我这双手,现在一天能挣五块,干净。」
[马三] 「干净。福哥,你跟我说这两个字,我怎么听着别扭。」
[陈福生] 「别扭你就别听。马三,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,你也别再提。」
[马三] 「我不提,别人提。你以为你不出头,这条街就当你死了?」
[陈福生] 「当我死了也好。死了的人,不欠谁。」
[马三咬牙说] 「你欠我。」
[旁白] 这三个字说出来,车棚里静了几秒。马三把烟又往里面推了推。
[马三] 「当年那份材料,是我替你跑的。你出来,我没找你要过一句谢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谢你。可我现在只想把这间铺子开下去。」
[马三] 「你先别急着回我。活下个月开,你有一个月想。」
[旁白] 他转身跨上电动车。车灯亮了,照在卷帘门上那四个红字上。
[马三] 「福哥,你回来得正好。这条街,少了你,不热闹。」
[旁白] 电动车开走了。陈福生站在门口,把两条烟拿起来,放到隔壁粮站的窗台上。
[旁白] 回到车棚,他翻开好人账,在三月十八下面写:补了三个漏点,补了一条胎,收了五块。
[旁白] 写到一半,他停住,又添了一句:今天,没有答应马三。
第03集
# 第03集 轮椅
[旁白] 三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,一辆轮椅停在陈福生的铺子门口。推轮椅的是赵勇。
[旁白] 赵勇二十七岁,穿一件深蓝夹克,头发剃得很短,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,表带磨得发白。
[旁白] 轮椅上坐着他父亲赵德贵,六十岁,腿上盖着一条灰毯子,眼睛看着街对面。
[旁白] 赵勇没有进门,把轮椅停在门槛外面,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,扔在水泥地上。
[陈福生] 「修哪儿?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右后胎。瘪了三天了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钱捡起来,放在工具箱上,蹲下去看那只轮子。胎压得很低,轮圈上沾着泥。
[陈福生] 「内胎补过几次了?」
[赵勇] 「三次。县里那家说补不了了,让我换新的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换新的要三十。补一次五块,还能撑两个月。」
[赵勇] 「你倒是实在。你知不知道这轮椅是谁的?」
[陈福生] 「知道。赵德贵,水泥厂的赵老板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知道,你还敢接?」
[陈福生] 「车是车,人是人。车坏了,我修。」
[赵勇] 「你分得倒清。我爸这双腿,你当年也是一句分得清就下了手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轮子放平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[赵勇] 「你为什么回来?县里那么大,哪儿不能待。」
[陈福生] 「所里让回原籍。我不回这儿,档案就挂在外头。」
[赵勇] 「你女儿认你吗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不认。」
[赵勇] 「那你回来干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我也不知道。我想试试,看能不能让她改口。」
[旁白] 铺子里静下来。街对面卖水果的老太太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把头转回去。
[陈福生] 「赵勇,那件事我不推。我推了十年,推不掉。」
[赵勇] 「你推不掉,我爸就能站起来了?」
[陈福生] 「站不起来。我修不了人,我只能修车。」
[旁白] 他把轮子拆下来,抽出内胎,打气,按进水盆。气泡从一个旧补丁的边缘冒出来。
[陈福生] 「这个补丁是别人补的,胶没压实,从边上漏。」
[赵勇] 「你就说你修不修得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修得了。我把它揭了,重新补。」
[旁白] 他用小刀把旧补丁一点点揭下来,胎面上留下一圈发白的胶痕。
[旁白] 赵德贵一直没有说话,手放在毯子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毯子的边。
[赵勇] 「我爸的轮椅,一年补三回。前几年都是我自己补,补一次漏一次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自己补,胶涂上去就贴,没等它干。下回你等三分钟,再压。」
[赵勇] 「你教我?」
[陈福生] 「我教你。这个不收钱。」
[旁白] 赵勇没有接话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门口,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。
[旁白] 陈福生把新补丁贴上,用手掌压着,数到六十。然后装回内胎,打气,把轮子装回去。
[旁白] 他扶着轮椅推了两步,轮子转得顺,没有响声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好了。推回去的路上慢点,别再碾石子。」
[赵勇问道] 「多少钱。」
[陈福生] 「五块。你已经给了十块,我找你五块。」
[赵勇] 「不用找。」
[陈福生] 「该找就找。我这儿价目牌上写着,补胎五块。」
[旁白] 他从工具箱里数出五块,递过去。赵勇没有接,转身推起轮椅。
[旁白] 轮椅推到门口,赵勇又停下,回过头。
[赵勇] 「你收我五块,是想让我记你的好?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我不想让你记。我收钱,是因为这是活,不是人情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倒是会说话。你这张嘴,十年前也这么会说。」
[旁白] 他推着轮椅走了。轮子压过门槛,颠了一下,赵德贵的手抓紧了毯子。
[旁白] 街对面卖水果的老太太这才开口,声音不大,刚好让铺子里听见。
[旁白] 她说,赵家那小子推着他爸来修车,这算什么事。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,算他心大。
[旁白] 陈福生蹲下去,把地上的钱捡起来。钱上沾了灰,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[旁白] 门槛边上有一枚螺丝,是从轮椅脚踏上掉下来的,帽上还带着一点蓝漆。
[旁白] 他把螺丝放进工具箱最上面的格子,和那张钱放在一起。
[旁白] 十一点,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在门口,说车把有点歪,借个气筒打气。
[旁白] 她看见价目牌,念了一遍:打气不要钱。
[陈福生] 「不要钱。气筒在那儿,你自己打。」
[旁白] 女人打完气,问了一句,那你图什么。
[陈福生] 「图你下回胎瘪了,想起我这儿。」
[旁白] 女人又念了一遍那块木板,说你这价目牌,写得比县里的实在。
[旁白] 女人笑了一声,骑车走了。走出十几米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板。
[旁白] 中午,他去秋兰面馆吃面。面馆里坐满了人,他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。
[韩秋兰] 「赵勇推着他爸,上你那儿去了?」
[陈福生] 「去了。补了个胎,收了五块。」
[韩秋兰急声问] 「五块。你知道他为什么来?」
[陈福生] 「不知道。我以为他要骂我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他要骂你,就不会推着人来。他是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。」
[陈福生] 「看完了,还是恨我。」
[韩秋兰] 「恨是应该的。赵勇是我侄子,我看着他长大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抬起头。这是他第一次听韩秋兰说起两家的关系。
[陈福生] 「你是他姑?」
[韩秋兰] 「他爸是我哥。我哥瘫了十年,赵勇十七岁那年本来要去县里念书,书都领回来了,他留下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知道。」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。你这车修得再好,也补不回他十年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没想补。我就想让他推着他爸,走得顺一点。」
[韩秋兰] 「这话你别跟他说,他听不进去。他现在只听两种话:一种是他爸的,一种是他自己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赵勇小时候,常推着他爸出门?」
[韩秋兰] 「常推。推到河边,一坐一下午。他爸不说话,他就在旁边写作业。」
[陈福生] 「现在呢?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现在超市离不开人。他把他爸放在收银台后面,一放一天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哥现在还能说话吗?」
[韩秋兰] 「能说,说得少。一天三四句,都是嗯、行、放着。」
[陈福生] 「他恨我吗?」
[韩秋兰] 「他不提你。不提,就是还记得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我说给谁听?」
[韩秋兰] 「说给你自己听。你先把这条街上的车修好,一年以后再说。」
[旁白] 面端上来,陈福生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你这面馆,赵勇来过吗?」
[韩秋兰] 「来。他每个月给我送一袋米,放下就走,不吃饭。」
[陈福生] 「他还认你这个姑。」
[韩秋兰] 「认。他恨的是你,不是我。你别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。」
[旁白] 下午三点,陈福生拿着那五块钱,走到街口的赵勇超市。超市门口堆着两箱矿泉水,收银台在里面。
[旁白] 赵勇正在给一个顾客扫码,看见他进来,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赵勇,这十块是你的。」
[赵勇] 「我说了不用找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说了该找。这十块你收着,下回补胎再扣。」
[旁白] 他把钱放在收银台上,往后退了一步。赵勇盯着那张十块,没有伸手。
[赵勇冷声道] 「陈福生,你是不是觉得,你把钱找清了,你心里就清了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不清。我这辈子都清不了。」
[赵勇急声问] 「那你还来?」
[陈福生] 「我来,是因为这钱是你的。我不能拿你的钱。」
[旁白] 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一排酱油,标签朝外,摆得很齐。赵勇把扫码枪放下。
[赵勇] 「你走吧。以后车坏了,我推过去。你修,我给钱,别的没有。」
[陈福生] 「赵勇,你爸的轮椅,以后我包了。一年补几回,我不收钱。」
[赵勇] 「不收钱?你凭什么不收钱。」
[陈福生] 「凭我欠你爸的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欠我爸的,用钱还不清。」
[陈福生] 「行。别的没有。」
[旁白] 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赵勇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[赵勇] 「下回胎再瘪,我还推过来。这胎,你也能修?」
[旁白] 陈福生回过头。赵勇站在收银台后面,脸上没有表情,手垂在身侧。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能修。你推来,我就修。」
[旁白] 回到铺子,他把那张十块钱从工具箱上拿起来,夹进好人账里。
[旁白] 他在三月二十一下面写:补了赵德贵的轮椅,价目五块,赵勇给了十块,没花。
[旁白] 写完,他把那十块钱压在纸页中间,合上本子。钱露出来一个角,红红的。
第04集
# 第04集 三万
―――
[旁白] 三月二十四号上午,马三派人来叫陈福生,说棋牌室有壶好茶,让他过去坐坐。
[旁白] 棋牌室在沙河镇老街中段,门口挂着一块塑料帘子,帘子后面烟雾很重。
[旁白] 屋里四张桌子,三张在打牌。靠墙的一张空着,马三坐在那儿,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。
[马三] 「福哥,坐。这壶茶我泡了二十分钟,就等你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懂茶。你有话就说。」
[马三] 「急什么。你先喝一口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坐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浓,苦,咽下去以后舌根发甜。
[马三] 「你妈的事,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妈的事,跟你有什么关系。」
[马三] 「当年我说过,你进去以后,你妈我来管。这话我没做到。」
[旁白]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皮存折,放在茶盘边上,往陈福生那边推了推。
[马三慢声说] 「三万。你妈的养老钱,我一直替你存着。」
[陈福生] 「三万?」
[马三] 「三万。你妈要是还在,够她住两年养老院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伸手。他看着那个红皮存折,封皮上印着"定期储蓄"四个金字。
[陈福生] 「我妈知道这笔钱吗?」
[马三叹道] 「我没来得及跟她说。」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什么叫没来得及?」
[马三] 「就是……我总想着下个月给,下个月又下个月。后来她走了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存折拿起来,翻开。第一页上印着开户日期,还有户名:陈秀兰。
[旁白] 他盯着那个日期,看了很久,手指在日期那一行上按了一下。
[陈福生] 「马三,我妈是二零二零年十二月走的。」
[马三] 「我知道。冬天,肺上的病。」
[陈福生] 「这折子,二零二一年三月开的。」
[旁白] 棋牌室里有人打出一张牌,喊了一声碰。马三没有回头。
[马三] 「那时候事多,拖了几个月。钱是早就该给的,手续走得慢。」
[陈福生] 「手续走得慢,还是你根本没打算给?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福哥,你这话就难听了。我马三再不是人,也不能昧你妈的养老钱。」
[陈福生咬牙说] 「我没说你昧。我问你,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没有这个折子。」
[马三] 「我说了,我拖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拖了三个月。她等了四年。」
[旁白] 马三把茶杯放下,杯底在茶盘上磕了一声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脸上的笑收了。
[马三慢声说] 「行。你要这么算,我也跟你说句实话。当年那事,我替你跑前跑后,花的不止三万。」
[陈福生冷声道] 「你花多少,列个单子给我。」
[马三叹道] 「我列不出来。有些钱,花了就没账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这三万,我也不要。」
[马三] 「你不要,这钱就烂在银行里。你妈的名字,你取不出来。」
[陈福生] 「马三,这三万是你欠我妈的,不是我妈欠你的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随你怎么说。钱在折子上,折不折得开,看你自己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存折合上,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烂在银行里,也是她的名字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福哥,你坐下。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咱们就不好看了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马三,我十年前就是太好看,才走到今天。」
[旁白] 他把存折揣进上衣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塑料帘子掀起来,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[马三] 「福哥,那活的事,你再想想。钱不急,人等得起。你现在一天挣多少?」
[陈福生] 「好的时候三十,不好的时候十块。」
[马三] 「三十。你一个月挣九百,房租两千,你这账怎么算都是亏。」
[陈福生] 「亏我也认。我亏得起,因为我不欠人。」
[马三] 「你不欠人?你欠你女儿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欠。我慢慢还。」
[马三] 「你慢慢还,她等不等你?她六月高考,考完就飞了。」
[陈福生冷声道] 「你别打听她。」
[马三] 「我打听什么,全镇都知道。飞了也好,你就剩这间铺子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还有这本账。」
[马三] 「账能当饭吃?」
[马三] 「排水沟那段活,三个月,工钱按天算,一天三百。」
[陈福生] 「三百一天,你要我干什么?」
[马三] 「看场子。不用你动手,你站在那儿,别人就不敢闹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不是修车,那是站岗。」
[马三] 「站岗也是活。你站三个月,够你还一年的账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马三,我站了十年,站够了。」
[旁白] 从棋牌室出来,他顺路去了镇上的信用社。柜台后面的姑娘翻了翻存折,说户主不在了,这钱不能直接取。
[旁白] 她说要办继承手续,得跑县里,还得公证,还得所有继承人到场签字。
[陈福生] 「所有继承人,包括我女儿?」
[旁白] 姑娘说是。陈福生把存折收回来,说了句那我再想想。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回头。他走回铺子,把卷帘门拉到一半,坐在工具箱上。
[旁白] 他把存折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开户日期。二零二一年三月十七号,正是他母亲下葬后的第三个月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这钱是我妈留给我的,最后还得我女儿签字。」
[旁白] 他把存折夹进好人账里,夹在三月十七那一页。存折比本子宽,露出来一个红边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妈,这钱我没花。」
[旁白] 中午,他去秋兰面馆。面馆里人不多,韩秋兰坐在靠门的桌子后面择菜。
[韩秋兰] 「你今天脸色不对。棋牌室那边叫你去了?」
[陈福生] 「去了。马三给了我一个存折。」
[韩秋兰急声问] 「多少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三万。说是我妈的养老钱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择菜的手停了一下,一根豆角从手里滑下去,落在盆里。
[韩秋兰] 「你收了?」
[陈福生] 「收了。我没花。」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他的钱,你别沾。沾上了,就说不清。」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秋兰姐,你知道点什么?」
[韩秋兰] 「我知道的不多。我就知道,你妈最后那两年,没花过马三一分钱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她靠什么过?」
[韩秋兰] 「靠她自己。她给人缝被子,一条十块。缝到眼睛看不见为止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低下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有一道修车时划的口子。
[陈福生] 「我一直以为,马三在管她。」
[韩秋兰冷声道] 「你以为的事,多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我妈最后那两年,住在哪儿?」
[韩秋兰] 「住老屋。后来实在不行了,去镇上那个养老院住了半年。」
[陈福生] 「养老院的钱,谁出的?」
[韩秋兰] 「你妈自己。她把缝被子的钱攒着,一个月交八百。」
[陈福生] 「八百。她缝一条被子十块,一个月要缝八十条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她眼睛就是那么熬坏的。后来看不见了,还摸黑缝,针扎在手上,扎出血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知道。我在里头,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不知道的事,我一件一件告诉你。你别急,日子长着呢。」
[陈福生] 「马三说,他一直在管我妈。」
[韩秋兰冷声道] 「他管过一回。二零一九年冬天,他送了一袋米,一桶油,站在门口没进屋。」
[陈福生] 「就一回?」
[韩秋兰] 「就一回。你妈把米收下了,油退回去了。她说油贵,受不起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妈这个人,到死都不肯欠人。」
[韩秋兰] 「她欠我的面钱,最后是拿被子抵的。」
[旁白] 她把择好的豆角端进后厨,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面,放在他面前。
[韩秋兰] 「吃吧。吃完去把铺子开着,别在这儿坐着想。」
[陈福生低声问] 「秋兰姐,这存折我该怎么办?」
[韩秋兰] 「先放着。等你想清楚了,再动。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吃面。吃到一半,他把筷子放下,从口袋里摸出存折,看了一眼那个日期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她下葬那天,我在里头,连个信都没收到。」
[韩秋兰] 「信到了,是晚了。你妈不让寄,说怕你在里头不安心。」
[陈福生] 「她到死都在替我想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你妈这个人,一辈子没替自己想过。你别再把她的钱,变成你跟马三的账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存折收回口袋,点了点头。面汤上浮着一层油,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[旁白] 下午回到铺子,他把好人账摊在工具箱上,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。
[旁白] 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:今天,知道了一件事。我妈的养老钱,是二零二一年三月才存的。
[旁白] 写完,他把存折压在纸页上,合上本子。红色的一角露在外面,像一个没愈合的口子。
第05集
# 第05集 学费
―――
[旁白] 三月二十七号上午九点,李巧云站在陈福生的铺子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纸,没有进来。
[陈福生] 「你进来坐。门外有风。」
[李巧云] 「我不坐。我说两句话就走。」
[旁白] 她把那张纸放在工具箱上,是一张学校的缴费通知,上面印着"高三二轮复习资料费"。
[李巧云] 「五百八。班里统一收,下周一交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跟我说这个,是让我出?」
[李巧云叹道] 「我不是让你出。我是告诉你,别去学校找她,她这几天心思不定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出。五百八我出得起。」
[李巧云] 「你出什么。你这铺子一天挣五块,五百八你要挣三个月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接话。他从工具箱下面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打开,里面是一沓零钱。
[旁白] 十块的、二十的、五块的,压得很平,最上面有一张一百的,边角发毛。
[陈福生] 「这里四百二。你先拿着,剩下的我下个月补。」
[李巧云] 「我不要。」
[陈福生] 「巧云,这是给小雨念书的钱,不是给你的。」
[李巧云急声说] 「你以为她肯花?她要是知道这钱是你修车挣的,她宁可不去补课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你就别说是我的。」
[李巧云] 「我骗她?我这十年跟她说的话,哪一句不是真的。」
[旁白] 她把缴费通知往前推了推,又收回去,折成两半,放进上衣口袋。
[李巧云低声说] 「钱我自己想办法。我弟那边能借两百,食堂这边能预支一百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借一圈,最后欠的还是人情。」
[李巧云] 「人情我欠得起,你的钱我欠不起。」
[陈福生] 「为什么欠不起?」
[李巧云] 「因为你这钱,是你拿命换的。我花了,夜里睡不着。」
[陈福生] 「巧云,小雨的成绩,现在怎么样?」
[李巧云] 「班里中上。她自己想考省城的师范,说当老师稳当。」
[陈福生] 「师范好。她小时候就爱拿粉笔在墙上画。」
[李巧云叹道] 「你还记得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记得。她画的那只猫,耳朵是方的。」
[李巧云] 「她现在不画了。高三的学生,哪有空画猫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是我把她的日子过没了。」
[李巧云] 「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日子是我跟她过的,你揽不着。」
[陈福生] 「食堂的活,累不累?」
[李巧云] 「累。一天两百个学生,洗碗洗到手腕肿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别干了,我养你们。」
[李巧云] 「你养?你先养你自己。」
[旁白] 她说完这句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。
[李巧云] 「你把钱收好,别放在外面。这条街上,手不干净的人有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铁皮盒盖上,放在工具箱最里面,用一块油布压住。
[旁白] 中午,他去了沙河镇老街的邮政所,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五毛钱一个。
[旁白] 他把三百块钱装进去,又把信封口折了两道,压在账本里。剩下的一百二,他没有动。
[旁白] 下午四点,他提前到了县一中门口。梧桐树下已经站了七八个家长,手里都拿着东西。
[旁白] 他没有靠近铁门,站在街对面的报亭旁边,看着学生放学。
[旁白] 五点四十,小雨出来了。她一个人走,书包比上次看见的时候更鼓。
[旁白] 她没有往公交站走,拐进了校门口的小卖部。陈福生跟过去,隔着玻璃看她买了一瓶水。
[旁白] 她把书包放在柜台上,掏钱的时候,书包敞着口。陈福生走进去,把信封塞进书包侧袋。
[陈小雨] 「你干什么?」
[旁白] 她转过身,手已经摸到了那个信封。她把信封抽出来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。
[陈福生] 「学校的资料费。你妈凑不齐,我先垫上。」
[陈小雨冷声道] 「谁让你垫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没人让我垫。我自己想垫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想垫就垫,你问过我要不要吗?」
[旁白] 小卖部的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,把收银台的抽屉推上。小雨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。
[陈小雨] 「拿走。」
[陈福生] 「小雨,这是书钱,不是别的钱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知道是书钱。可这钱是你给的,我花着难受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难受,是因为你恨我,还是因为你觉得这钱脏?」
[陈小雨] 「你在里头十年,想过我吗?」
[陈福生] 「想过。每天都想。」
[陈小雨] 「想我,你怎么不打一个电话?」
[陈福生] 「所里不让。我每个月写一封信,写了十年。」
[陈小雨冷声道] 「我一封都没收到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知道。我没寄。我怕你妈为难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没寄,就是没写。」
[旁白] 她低下头,手指捏着书包带子,捏得指节发白。
[陈小雨轻声说] 「我爸以前打人,是为了钱。你现在修车,也是为了钱。我怎么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这钱,是补胎补出来的。五块五块,一块一块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说我就信?」
[陈福生] 「你不用信我。你去问你妈,这一个月我有没有离开过沙河镇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妈忙,没空管你。」
[旁白] 她把信封扔在地上,转身往公交站走。信封落地的时候散开了,三张一百的滑出来,一张压在另一张上。
[陈福生] 「小雨!」
[旁白] 他喊了一声,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校门口的保安从岗亭里出来,往这边走。
[旁白] 小雨停住,回过头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是没有掉眼泪。
[陈小雨咬牙说] 「你别喊。你一喊,全校都知道我有个坐过牢的爸。」
[旁白] 保安走到跟前,问他是干什么的,让他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,离开校门。
[旁白] 李巧云从电动车棚那边跑过来,挡在他和小雨中间。
[李巧云] 「小雨,你把钱捡起来。」
[陈小雨] 「妈,你收他的钱了?」
[李巧云] 「收了。他给了三百,剩下的我自己凑的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为什么要收?」
[李巧云急声说] 「因为你要念书。我不收,你这学期就没有资料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宁可不要资料。」
[李巧云] 「你说的是气话,你六月要考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考出去,就是为了离他远一点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捡,我这就走。」
[旁白] 他蹲下去,把三张一百的捡起来,又把信封捡起来。信封上沾了灰,他用袖子擦了两下。
[旁白] 保安站在旁边看着他,手按在对讲机上。李巧云还挡在中间,没有让开。
[李巧云急声说] 「他是来找我的,不是来闹的。我这就带他走。」
[旁白] 保安看了李巧云一眼,又看了陈福生一眼,退回岗亭。
[李巧云] 「你快走。别在这儿站着。」
[陈福生] 「巧云,这钱你拿着。我不进校门了。」
[李巧云] 「我说了不要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不要,我就天天来。你看着办。」
[旁白] 李巧云盯着他看了几秒,伸手把信封接过去,塞进自己的包里。
[李巧云低声说] 「这钱我记账。等我有了,还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不用还。算我给小雨的。」
[李巧云] 「你给她的,她不一定收。我先替她收着,等她气消了再说。」
[旁白] 她说完,推着电动车往公交站走。小雨已经上了车,车门关着,玻璃后面看不清脸。
[旁白] 陈福生站在原地,看着公交车开走。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一片,贴在他的鞋面上。
[旁白] 回到铺子,天已经擦黑。他把好人账摊开,翻到三月二十七。
[旁白] 他写:今天,给小雨送了书钱。她不要,扔在地上。我捡回来了。
[旁白] 他停了一下,又添一行:她问我,有没有想过她。
[旁白] 写完,他把那三张一百的从信封里抽出来,一张一张压平,夹在账本后面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这钱,我留着。下回她要是肯要,我再给。」
[旁白] 他把账本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车棚外面,老街的灯又亮了一排。
[旁白] 第二天中午,李巧云来了一趟,把一张收据放在工具箱上,说资料费交了,收据上是她的名字。
[李巧云] 「钱我用了。收据给你看一眼,免得你以为我拿去买别的。你这个人,做事肯让人看,我就放心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没那么想。」
[李巧云叹道] 「你没那么想,我也得让你看见。这十年,我就是靠让人看见,才把日子过下来的。」
[旁白] 她走了以后,陈福生把收据夹进账本,和那三张一百的放在一起。
[旁白] 收据上写着:陈小雨,高三二轮复习资料费,五百八十元整。字是打印的,日期是三月二十八。
第06集
# 第06集 扫街
―――
[旁白] 四月二号上午,陈福生到司法所,周所长把一张公益劳动安排表推到他面前。
[周所长] 「帮教期里,每个月有六个小时的公益劳动。我给你排了三天,每天两小时。」
[陈福生问道] 「扫哪儿?」
[周所长] 「按街排。你分到街口那一段,从邮电所到超市门口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看着表上的地名,手指在"超市门口"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这一段,能不能换一换?」
[周所长] 「为什么换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那是赵勇的店。我去扫,他心里不痛快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他心里不痛快,是他心里的事。街上这一段,归你扫,就归你扫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怕扫出别的事来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怕,就对了。怕,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。」
[旁白] 他把安排表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周所长又叫住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线手套。
[周所长] 「戴上。街口那段有碎玻璃,别划了手。」
[陈福生] 「所里还发手套?」
[周所长] 「我自己的。你用完还我。」
[旁白] 四月三号下午两点,陈福生推着一辆借来的垃圾车,从邮电所门口开始扫。
[旁白] 沙河镇老街的街口有一段斜坡,坡上种着两棵槐树,叶子落了一地,混着烟头和塑料袋。
[旁白] 他扫得很慢,扫帚压着地面,一下一下把叶子往坡下推。
[旁白] 扫到超市门口的时候,赵勇从店里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,盆里是洗菜水。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扫到这儿来了?」
[陈福生] 「所里排的,从邮电所到超市门口。」
[赵勇] 「所里排的,你就扫?你问过我没有?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我问不着你。这是公家的活。」
[旁白] 赵勇没有再说,端着盆走到台阶边上,把一盆水泼在陈福生刚扫过的地面上。
[旁白] 水漫开,把叶子冲回坡下,烟头浮在水面上,转了两圈。
[赵勇冷声道] 「扫啊。你不是爱扫吗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站在原地,看了一眼地上的水,又看了一眼赵勇。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我扫。你再泼,我还扫。」
[赵勇咬牙说] 「你倒是好脾气。你这好脾气,十年前怎么没有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十年前我有,只是没用在正地方。」
[旁白] 他低下头,把扫帚往水里一插,把湿叶子往坡下推。水溅在他的裤腿上,凉。
[旁白] 超市门口有两个顾客停下来看,赵勇把盆往台阶上一放,转身进了店。
[旁白] 坡上卖水果的老太太从摊子后面绕出来,端着一个搪瓷缸,放在垃圾车上。
[旁白] 她说水是凉白开,让他喝了再扫。
[陈福生] 「谢谢您。我不渴。」
[旁白] 老太太说,不渴也喝一口,这坡上的灰大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那我喝一口。您这缸子,我待会儿给您送回去。」
[旁白] 第一天扫完,他把垃圾车推回粮站后面,扫帚靠在墙上。裤腿湿了半截,鞋里灌了水。
[旁白] 四月四号下小雨。他早上起来头重,量了体温,三十八度二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三十八度二,还能扫。」
[旁白] 他吃了一片退烧药,撑着伞去了街口。雨不大,叶子贴在水泥地上,扫帚推不动。
[旁白] 他扫了半个小时,腿发软,靠在槐树上歇了一会儿。
[旁白] 韩秋兰打着伞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盒药和一瓶热水。
[韩秋兰] 「你不要命了?发烧还来扫街。」
[陈福生] 「所里排的,今天不扫,明天补,补不完要记一笔。」
[韩秋兰急声说] 「记一笔就记一笔。你这条命,比一笔记录值钱。」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我这条命,十年前就不值钱了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再说这种话,我把药拿回去。」
[旁白] 她把药塞进他手里,又把热水瓶放在垃圾车上。陈福生把药吃了,靠着树站了一会儿。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赵勇昨天泼了我一盆水。」
[韩秋兰] 「我知道。街上都传遍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他泼得对。我要是他,我也泼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你倒是替他想。你怎么不替你自己想?」
[陈福生] 「我想过。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。」
[韩秋兰] 「想不出就别想。把街扫完,把药吃了,回去睡觉。」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我两天没开门,街上有人问吗?」
[韩秋兰] 「问。问你是不是走了。我说你没走,你在发烧。」
[陈福生] 「他们信吗?」
[韩秋兰] 「信不信由他们。我说了,你还在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要是哪天真走了,你别替我瞒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要走,先跟我说。我给你煮碗面,送你上车。」
[旁白] 她走的时候,把伞留给了他。陈福生撑着伞,把剩下的一段扫完。
[旁白] 扫到超市门口,赵勇站在玻璃门后面,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,没有出来。
[旁白] 下午四点,他回到车棚,倒在床板上就睡着了。这一睡,睡到第二天中午。
[旁白] 铺子关了整整两天。门口挂着的那块价目牌被雨打湿,黑漆字洇开了一点。
[旁白] 四月六号上午,他退了烧,回到街口,把最后半天扫完。
[旁白] 赵勇从店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扫。
[赵勇] 「你烧退了?」
[陈福生] 「早晨量的,三十六度八。」
[赵勇急声问] 「退了还来扫?你这个人,是不是有点毛病。」
[陈福生] 「所里排的,还剩半天。」
[赵勇] 「你别扫了。这一段我自己扫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扫,所里不认。得我扫完,签个字。」
[赵勇] 「签字。你扫三天街,能签出什么来?」
[陈福生] 「签出我这三天没出事。」
[旁白] 赵勇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回店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[赵勇] 「陈福生,你扫这三天,是扫给我看的?」
[陈福生] 「我扫我自己心里那点东西。」
[赵勇] 「街上的人,看了也白看。他们只记得你以前的样子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我就多扫几回,扫到他们改口。」
[赵勇] 「下个月还扫这儿?」
[陈福生] 「所里排哪儿,我扫哪儿。」
[赵勇] 「你就不怕我再泼水?」
[陈福生] 「你泼,我就再扫。你泼十回,我扫十回。」
[赵勇] 「你这是在跟我较劲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较劲,我在跟自己过不去。」
[旁白] 赵勇笑了一声,进了店。玻璃门关上,门上的风铃响了两下。
[旁白] 上午十一点,周所长骑着电动车过来,停在槐树下面。他没有下车,隔着车把叫住陈福生。
[周所长] 「三天都扫完了?」
[陈福生] 「三天,一小时没少。您看看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这三天,瘦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烧了两天,吃不下。」
[周所长] 「药钱够不够?」
[陈福生] 「够,秋兰姐垫的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垫的钱记着还。人情欠多了,比钱难还。」
[旁白] 周所长接过表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签上名字,又把表夹回公文包。
[周所长] 「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。」
[陈福生] 「您说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赵家递了话,让你搬出沙河镇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握着扫帚,手没有松。槐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也没有去拂。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赵家谁递的话?」
[周所长] 「赵勇他妈。昨天下午去的所里,坐了一个小时。」
[陈福生] 「她说理由了吗?」
[周所长] 「她说她儿子天天看见你,晚上睡不着。她说她老伴的轮椅,不想再推到你的铺子门口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我搬走,能搬哪儿去?」
[周所长] 「县里可以给你安排。你要走,所里给你开证明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不走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不走,赵家就会一直递话。所里挡得了一回,挡不了十回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周所长,我走了,我女儿就当我死了。我不走。」
[旁白] 周所长看了他一会儿,把电动车支好,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。
[周所长] 「这是赵家递话的记录。我压着,没往上报。压多久,我也不敢说。」
[陈福生] 「您为什么压?」
[周所长] 「因为你扫了三天街,没有还手,也没有还嘴。」
[旁白] 他把记录纸折好,塞回包里。电动车发动起来,往前滑了两米,又停住。
[周所长] 「陈福生,你要留下,就得比这三天更能忍。忍不了,就早点走。」
[旁白] 电动车开走了。陈福生站在街口,把最后一片叶子扫进簸箕。
[旁白] 他回到铺子,把好人账摊开,在四月六号下面写:扫完三天街,赵勇泼了一盆水,我没还手。
[旁白] 写完,他又添一句:赵家让我搬走,我不搬。
第07集
# 第07集 坟前
―――
[旁白] 四月九号早上,陈福生把蛇皮袋从床板底下拖出来,开始收东西。
[旁白] 两身衣服叠好,搪瓷缸用布包上,工具装进铁皮箱。他收得很慢,收到一半,坐在床板上不动了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走了,去哪儿呢。」
[旁白] 他把蛇皮袋又放下,从枕头底下抽出好人账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遍。
[旁白] 最后他在账本上写:四月九号,准备走。写完,他把本子塞进上衣口袋。
[旁白] 上午十点,他提着蛇皮袋去了北坡。北坡在镇子北边,一片缓坡,坟包一个挨一个。
[旁白] 他母亲的坟在坡腰,跟他父亲的坟挨着。碑是青石的,立了一年多,边角还新。
[旁白] 碑上刻着:陈门陈秀兰之墓。落款是二零二一年,立碑人那一栏空着。
[旁白] 陈福生把蛇皮袋放在坟前,蹲下去,用手把碑面上的土擦掉。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妈,我回来了。回来一个月了,今天才来看你。」
[旁白]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根烟,摆在地上,又摸出火柴,划了三下才点着。
[陈福生] 「我不抽了,给你带三根。你以前不让我抽,说费钱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妈,我在里头十年,头三年恨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恨你没来看我。后来才知道,你去了三回,走到大门口,又回去了。你怕我看见你,心里更难受。」
[旁白] 他伸手把碑上的一个泥点擦掉,擦得很用力。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你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,就是不想自己。」
[旁白] 烟点着了,立在土里,一缕一缕往上走。坡上有风,烟歪向一边。
[旁白]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韩秋兰提着一个布袋子,从坡下上来,袋子里装着纸钱和一把香。
[韩秋兰] 「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。」
[陈福生低声问] 「秋兰姐,你也上坟?」
[韩秋兰] 「我男人在第三排。每月初九我来一趟,给他换个供果。」
[旁白] 她把布袋子放在旁边的坟头上,走过来,站在陈福生侧后方。
[韩秋兰] 「你提着蛇皮袋来上坟,是要走?」
[陈福生] 「赵家递了话。周所长压着,压不了多久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走了,这碑谁管?」
[陈福生] 「碑是你立的,钱我还没还清。」
[韩秋兰] 「我问的不是钱。我问的是,你走了,你妈这坟前谁来蹲一回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回答。他把三根烟往上挪了挪,让它们烧得慢一点。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我妈最后那两年,是怎么过的?」
[韩秋兰] 「你想听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想听。我在里头,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蹲下来,跟他并排。她从布袋子里抽出三炷香,用火柴点上。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你妈最后那半年,每天下午都坐在车棚门口。」
[陈福生] 「坐在车棚门口干什么?」
[韩秋兰] 「等。她搬了一个小马扎,坐在卷帘门旁边,从下午三点坐到天黑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的手停在碑面上,指尖压着一道刻痕。
[陈福生] 「等谁?」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等你。她说你出来,肯定先来这间车棚,因为这是她给你留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她等了多久?」
[韩秋兰] 「从你进去第三年开始,一直等到她走。头两年她还去车站等,后来腿不行了,就坐在车棚门口。」
[陈福生] 「下雨天也坐?」
[韩秋兰] 「坐。撑一把伞,伞是破的,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。我给她送面,她就着雨吃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他把手从碑上拿开,撑在膝盖上。
[陈福生] 「有人劝过她吗?」
[韩秋兰] 「劝过。街道办的张主任劝,我劝,赵勇他妈也劝过一回。」
[陈福生] 「她怎么说?」
[韩秋兰] 「她说,你们别劝,我坐这儿心里踏实。我儿子出来,第一眼看见我,就知道家在哪儿。」
[旁白] 坡上的风大了一点,三根烟烧到了头,灰落在土上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她等到最后,也没等到。」
[韩秋兰低声说] 「没等到。她走的前三天,还让人推着去车棚看了一眼。」
[陈福生] 「谁推的?」
[韩秋兰] 「我推的。她坐在轮椅上,让我把卷帘门拉起来,看了一遍,说这棚子得修修顶。」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她那时候还想着修顶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她想着你住进来,别漏雨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蹲下去。他把额头抵在碑上,抵了很久。
[陈福生哽咽道] 「妈,我回来晚了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没有劝。她蹲在旁边,把纸钱一张一张拆开,拆得很慢。
[韩秋兰] 「你哭吧。这坡上没人,哭完了,把该办的事办了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哭出声。他的肩膀一抖一抖,手抓着碑座,指节发白。
[旁白] 过了很久,他直起身,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我妈的碑,为什么立碑人那一栏空着?」
[韩秋兰] 「我不敢刻。你妈是你妈,立碑该你立。我替你垫钱,不能替你署名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今天把它补上。」
[韩秋兰] 「补名字得找石匠,得花钱。」
[陈福生] 「花多少我出。」
[旁白] 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盒,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,数出一千二。
[陈福生] 「碑钱两千四,先还你一半。剩下一半,我下个月给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都要走了,还还什么钱。」
[陈福生] 「走也得还。我不还,这碑就还是你立的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把钱接过去,数都没数,塞进布袋子里。
[韩秋兰] 「行。这钱我收。收了,你就欠我一半,走不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你这是拴我。」
[韩秋兰] 「我拴你干什么。我是怕你走了,连个回头的地方都没有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跪下去,对着碑磕了三个头。第一个头磕得重,额头沾了土。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妈,第一个头,给你。第二个头,给爸。第三个头,给我自己。」
[旁白] 磕完,他站起来,膝盖上的土没有拍。韩秋兰把纸钱点着了,火苗在坡上蹿起来。
[韩秋兰] 「你妈生前最怕火,说纸钱烧多了呛。你少烧点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就烧三张。剩下的,我带回去。」
[韩秋兰] 「带回去干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等我下次来,再烧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看着他,把手里的一沓纸钱又塞回袋子里,只留了三张。
[韩秋兰] 「你这话,是不走了?」
[陈福生] 「我还没想好。」
[韩秋兰] 「没想好就别提着蛇皮袋。提着袋子的人,心是飘的。」
[旁白] 下山的时候,陈福生走在前面,蛇皮袋扛在肩上。走到坡底,他停住。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赵家递话的事,你早就知道?」
[韩秋兰] 「知道。赵勇他妈跟我说过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怎么不劝我走?」
[韩秋兰] 「我劝你走,你妈这坟前就少一个人。我不劝。」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我妈留过话给我吗?」
[韩秋兰] 「留过。她说你出来要是还犯浑,就让我拿扫帚打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她还说什么?」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她说你要是改好了,就让你在她坟前坐一坐,不用烧纸,坐着就行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今天坐了。」
[旁白] 回到镇上,他把蛇皮袋放回车棚,没有解开。中午他去秋兰面馆,吃了一碗面。
[韩秋兰] 「吃完这碗,你打算怎么办?」
[陈福生] 「够了。秋兰姐,你这面十年没涨价吧。」
[韩秋兰] 「涨了。从四块涨到六块,给你还是四块。」
[陈福生] 「为什么给我四块?」
[韩秋兰] 「因为你妈在我这儿存了三十碗面钱。」
[陈福生] 「三十碗,她什么时候存的?」
[韩秋兰] 「你进去头一年。她每来吃一碗,就多放四块,说攒着给你。」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那我今天这碗,也算她的。」
[韩秋兰] 「算。我记着呢,还差二十九碗。」
[陈福生] 「这二十九碗,我慢慢吃。我想再去赵勇那儿一趟。」
[韩秋兰急声说] 「你去找他干什么?他刚递了话让你走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去跟他说,我不走。他要泼水,就泼。他要骂,就骂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这是去送脸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这张脸,早就没了。我再去送一回,看看能不能捡回来。」
[旁白] 他把面吃完了,汤也喝干净,碗底见了白。
[旁白] 下午三点,他回到铺子,把卷帘门拉起来,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回原位。
[旁白] 他把好人账摊在工具箱上,翻到四月九号那一页。
[旁白] 他在上面写:今天,我妈没等到我。
[旁白] 写完,他把笔放下,两只手撑在工具箱上,撑了很久。
[旁白] 车棚外面,太阳偏西,卷帘门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街对面。
第08集
# 第08集 不搬
―――
[旁白] 四月十号早上八点,赵勇超市刚开门,陈福生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。
[赵勇] 「你来干什么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昨天怎么没走?」
[陈福生] 「走了,车棚就空了。」
[赵勇] 「空了你再回来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回来就难了。所里给我三个月,我走了,证明就开不出来。」
[赵勇] 「你说不走就不走?这镇子不是你家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没地方去。县里给我安排,我也不去。」
[赵勇] 「那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」
[陈福生] 「赵勇,我想跟你做笔生意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跟我做生意?你拿什么做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店里的送货车,后胎该换了。我给你换,按价目收钱,二十块。」
[赵勇] 「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车给你修?」
[陈福生] 「不凭什么。你不给,我这就走。」
[旁白] 赵勇站在台阶上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看了他一会儿,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货架。
[赵勇] 「车在后院。你要修,就在门口修,别进后院。」
[陈福生] 「门口就门口。」
[赵勇] 「跪着修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抬起头。台阶上的赵勇没有笑,脸上是那种把话说死了的表情。
[陈福生] 「为什么跪着?」
[赵勇] 「我爸躺了十年。你跪两个钟头,算什么。」
[陈福生] 「……行。我跪。」
[赵勇] 「你想清楚了。这条街上的人都看着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我。看就看。」
[旁白] 赵勇转身进店,过了一会儿,把一辆银灰色的小货车从后院开出来,停在门口。
[旁白] 车斗里装着半车方便面和矿泉水,右后胎瘪了,胎面上扎着一颗螺丝钉。
[旁白] 陈福生把自己的工具车推过来,在超市门口的水泥地上一件一件摆开。
[赵勇] 「工具摆这么齐,你是修车还是摆摊。」
[陈福生] 「修车。摆齐了,找起来快。」
[旁白] 他蹲下去,又看了一眼赵勇,然后两个膝盖落在水泥地上。
[旁白] 四月的水泥地面还凉,膝盖一贴上去,凉气顺着裤腿往上走。
[旁白] 他把千斤顶塞进车底,压了七八下,车斗慢慢抬起来。
[旁白] 赵勇的母亲从店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,没有过来,又进去了。
[旁白] 街对面卖水果的老太太先看见了,从摊子后面绕出来,站在路边。
[旁白] 接着是邮电所门口的两个营业员,再接着是推着车路过的送水工,一圈人围了半圈。
[旁白] 陈福生把轮胎拆下来,抽出内胎,打气,按进水盆。气泡从螺丝钉扎的地方冒出来。
[旁白] 他用锉刀锉毛,涂胶,贴补丁,手掌压上去,数到六十。
[旁白] 膝盖在水泥地上磨,先是凉,后来是疼。他换了一次姿势,又换回来。
[赵勇] 「你后悔吗?」
[陈福生] 「后悔。后悔了十年。」
[赵勇咬牙说] 「后悔有什么用。」
[陈福生] 「没用。可我得记着。」
[赵勇] 「你记着,我爸就能站起来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站不起来。我记着,是怕我自己忘了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跪着修车,我给你送碗水。」
[陈福生] 「放边上,我修完再喝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这两条腿,跪完还能站吗?」
[陈福生] 「站得起来。站不起来我就爬回去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你这个人,犟了十年,一点没改。」
[赵勇问道] 「疼了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疼。」
[赵勇] 「疼就起来。」
[陈福生] 「起来就修不完了。」
[旁白] 围观的人没有走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,这不是作践人吗。另一个声音说,作践也是他自己愿意的。
[旁白] 陈福生把内胎装回去,打气,把轮子装回车上,再把千斤顶放下来。
[旁白] 他撑着车斗站起来,膝盖一阵发麻。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两个灰白的印子,其中一个渗了血。
[旁白] 就在这时,人群外面有人站住了。是小雨,背着书包,手里还提着一袋豆浆。
[旁白] 她本来是要去公交站的,走到街口,看见这边围了人,就停下了。
[陈小雨] 「你起来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修完了,这就起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问你,你为什么要跪?」
[陈福生] 「因为有人要我跪。」
[陈小雨冷声道] 「他要你跪,你就跪?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以前是别人要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。」
[陈小雨急声问] 「那你现在呢?」
[陈福生] 「现在是我自己选的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选跪?」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我选留下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以前是什么人,你还记得?」
[陈小雨] 「我记得。我记得你走的那天,警察把你带走,你还在笑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天我笑,是怕你哭。」
[陈小雨哽咽道] 「你怕我哭,你还走?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走,他们就把我架走。我笑一下,是想让你记住我笑的样子。」
[陈小雨轻声说] 「我记住的是你被带走的样子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,没有接话。
[陈小雨] 「你现在跪在这儿,让一街人看。你是想让我看见?」
[陈福生] 「我没想让你看见。你要是不想看,就走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走不走,不用你管。」
[旁白] 她说完,没有走。她站在人群外面,豆浆袋子提在手里,指头捏着袋口。
[旁白] 赵勇从店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二十的,走到陈福生面前。
[赵勇] 「修完了?」
[陈福生] 「修完了。你试试车,看还漏不漏。」
[赵勇] 「不用试。多少钱。」
[陈福生] 「二十。」
[旁白] 赵勇把二十块递过去。陈福生接了,把钱放进工具车的铁盒里。
[周所长] 「陈福生,你这是干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修车。赵勇的车。」
[周所长] 「修车跪着修?」
[陈福生] 「老板让跪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他让你跪,你就跪。你这一跪,所里不好说话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我跪着能把车修好,也能把这口气咽下去。」
[赵勇] 「明天还有一辆。也是后胎。」
[陈福生] 「明天几点?」
[赵勇] 「还是八点。还是门口。」
[陈福生] 「还是跪着?」
[赵勇] 「你要是不想跪,就别来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我来。跪就跪。」
[旁白] 赵勇看了他一眼,转身回店。走到台阶上,又停下。
[赵勇] 「陈福生,你这膝盖,回去上点药。别感染了,感染了我还得给你出医药费。」
[陈福生] 「不用你出。我自己有数。」
[旁白] 人群散了。小雨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收拾工具。
[陈福生] 「你怎么还不走?一会儿上课迟了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今天还来学校门口吗?」
[陈福生] 「你不让我去,我就不去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妈说,你把资料费交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交了。你妈凑的。」
[陈小雨低声说] 「那钱,我以后还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不用还。你把书念完,就是还我。」
[旁白] 她没有再说,转身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十几米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[旁白] 陈福生推着工具车回铺子。走到街尾,他把车停下,卷起裤腿看膝盖。
[旁白] 两个膝盖都磨破了皮,右边那个渗血,边上沾着水泥灰。
[旁白] 他用清水冲了一遍,拿一块干净布按上,又用胶带缠了两圈。
[旁白] 下午,他去秋兰面馆吃面。韩秋兰看见他走路的样子,把面碗往桌上一放。
[韩秋兰] 「你跪了?」
[韩秋兰低声问] 「明天还去?」
[陈福生] 「去。」
[韩秋兰] 「他要你再跪呢?」
[陈福生] 「跪。」
[韩秋兰] 「跪到什么时候?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跪到他不用我跪为止。」
[韩秋兰急声说] 「你疯了。你四十多岁的人,膝盖跪坏了,后半辈子怎么走。」
[陈福生] 「跪两个钟头换二十块,还换一辆车的活。值。」
[韩秋兰] 「值什么值。你这是拿膝盖换人家一句好话,人家还不一定给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他没给我好话。他说明天还有一辆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他这是拿你当街上的笑话看。」
[陈福生] 「笑话就笑话。笑话看久了,也就看顺眼了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没有再劝。她转身进了后厨,出来的时候端了一小碗猪油,放在他面前。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拿回去,抹膝盖上。别嫌脏,这比药管用。」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你今天怎么不骂我了?」
[韩秋兰] 「骂你干什么。你妈要是看见你跪在那儿,她会心疼。我骂你,是替她骂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碗收下,低了低头。
[旁白] 他回到铺子,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坐在工具箱上,把膝盖上的胶带重新缠了一遍。灯下他把猪油抹开,凉气散了一点。
[旁白] 晚上回到铺子,他翻开好人账,在四月十号下面写:给赵勇的送货车补了胎,跪着修的,二十块。
[旁白] 写完,他又添一句:小雨今天没走,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我。
第09集
# 第09集 字据
―――
[旁白] 四月十三号上午,马三又派人来叫陈福生,说棋牌室的茶凉了,让他过去续上。
[旁白] 陈福生去了。棋牌室里没有别人,四张桌子都空着,电扇在头顶上转,吹得桌上的牌纸哗哗响。
[马三慢声说] 「坐。今天没外人,咱俩说点实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说。」
[旁白] 马三从茶盘下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稿纸,展开,推到他面前。纸边磨毛了,中间有一道折痕。
[旁白] 纸上写着:今欠马三人民币叁万元整,用于赵德贵医药费。落款是陈福生,日期是二零一七年六月。
[旁白] 名字下面按着一个红手印,颜色发暗,像一小块干了的血。
[陈福生] 「这是什么?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你签的。你进去之前,在我这儿签的。你忘了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记得我签过一张白纸。我不知道上面写了字。」
[马三慢声说] 「白纸黑字,字是我后来填的,手印是你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当年说,这张纸是办事用的。」
[马三] 「是办事用的。不写这个,人家凭什么收你三万?你妈的养老钱,不就是这么来的?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。纸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,笔画很粗。
[陈福生] 「这三万,你给了赵家?」
[马三] 「给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给谁了?赵德贵还是赵勇?」
[马三] 「赵德贵。他按的手印。」
[陈福生] 「赵勇说没见着。」
[马三] 「赵勇那时候十七,他知道什么。」
[陈福生] 「赵家说没收到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赵家说什么你都信?赵勇恨你,他当然说没收到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纸放回桌上,手指压着那个红手印。
[马三] 「福哥,我今天拿这个出来,不是跟你算账。我是想让你知道,你欠我的,不是一句话能清的。」
[马三] 「你这个人,最大的毛病就是认死理。」
[陈福生] 「认死理,才活了十年。」
[马三] 「你活了十年,活出什么了?一间漏雨的车棚。」
[陈福生] 「活出一本账。」
[马三] 「账。你天天记那本账,记给谁看?」
[陈福生] 「记给我自己看。」
[马三] 「你不会算账,我替你算了十年。这一回,你自己算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要我干什么?」
[马三] 「排水沟开工那天,你去坐一坐。有人闹事,你站起来,让他们看看你在这儿。」
[陈福生问道] 「站起来干什么?」
[马三] 「不干什么。你站着,就够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不去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你先别回得这么快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去。我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」
[马三咬牙说] 「你回不来,你女儿就飞得出去。你不去,这张纸我交给周所长。」
[陈福生冷声道] 「你交。」
[马三] 「周所长看见这张纸,你的帮教评议就过不了。评议过不了,你这铺子就开不成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膝盖上还贴着胶带。
[陈福生] 「马三,你当年替我跑事,我记你的情。可这张纸,是你自己填的,我没让你填。」
[马三] 「手印是你按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按的时候,不知道上面会写什么。」
[马三] 「那你现在知道了。你去不去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不去。」
[马三] 「行。那你回去想一夜。明天早上给我回话。」
[旁白]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折成四折,塞回茶盘下面。陈福生站起来,椅子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。
[陈福生] 「马三,我要是去派出所呢?」
[马三] 「你去。你进去了,你闺女的书就读不成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站在门口,手放在塑料帘子上,没有掀开。
[陈福生咬牙说] 「你拿我闺女威胁我?」
[马三] 「我不威胁你。我提醒你。你闺女六月要考,这个时候家里出事,她考不成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敢动她?」
[马三] 「我不动她。我这个人,从来不动孩子。可这条街上,嘴多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掀开帘子出去了。走到街上,太阳很大,他站在墙根下,站了很久。
[旁白] 傍晚六点,他去了镇派出所。派出所的门口有两级台阶,台阶上亮着一盏灯。
[旁白] 他在台阶下面站住,手插在口袋里,口袋里是那张字据的照片,他中午用旧手机拍的。
[旁白] 他想进去,把照片给里面的人看。他走到台阶前,脚抬起来,又放下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进去,还是回去。」
[陈福生] 「进去,她考不成。回去,我这辈子抬不起头。」
[旁白] 他想起小雨六月要考,想起马三那句话。他把脚收回来,退到路边的树下。
[旁白] 天黑了。派出所的灯一直亮着,里面有人出来进去。他在树下站到十点,又站到十二点。
[旁白] 夜里下了露水,他的衬衫贴在背上。值班的人出来过一次,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。
[旁白] 凌晨三点,他蹲下去,靠着树根。五点,天蒙蒙亮,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[旁白] 第二天上午九点,他去司法所报到。周所长坐在桌后面,桌上摊着一张表。
[周所长] 「昨天有人在派出所门口看见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在那儿站了一夜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站那儿干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想进去,没进去。」
[周所长] 「为什么没进去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怕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你怕什么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怕进去了,我女儿的书读不成。」
[旁白] 周所长把笔放下,往后靠了靠,椅子响了一声。
[周所长] 「陈福生,你在派出所门口站一夜,这不算犯事。可这不叫守规矩,这叫自己给自己上刑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知道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帮教记录上,我给你记一笔。不是记你站一夜,是记你有事不找所里,自己扛。」
[陈福生] 「记吧。我认。」
[周所长叹道] 「你认,我不认。你有事,先来找我。我挡不住,你再自己去站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马三手里有张纸,是我当年按了手印的。」
[周所长] 「什么纸?」
[陈福生] 「一张欠条。三万,写的是赵德贵的医药费。字是他后来填的。」
[旁白] 周所长没有马上接话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又放回去。
[周所长] 「这张纸,你先别管。你把照片留好,别丢。」
[陈福生] 「马三那张纸,我趁他倒茶拍的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还算机灵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机灵。我是怕。」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您不看看?」
[周所长] 「我看不了。我得走手续。你把照片留着,等用得上的时候再拿出来。」
[旁白] 中午,他在面馆门口碰见韩秋兰,她端着一碗面,正要往铺子送。
[韩秋兰] 「你昨晚没回来,我给你留了面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吃过了。」
[韩秋兰] 「吃过了也得吃。你这人,一有事就不吃饭。」
[旁白] 下午两点,陈福生回到铺子。他把旧手机从蛇皮袋里翻出来,充电,开机。
[旁白] 手机是五年前的旧款,屏幕裂了一道缝。他翻到相册,那张字据的照片还在,字看得清。
[旁白] 他又拍了一张,把纸上的红手印拍成特写,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取名"二零一七"。
[旁白] 三点半,铺子门口来了马三的电动车。马三没有下车,一只脚撑在地上。
[马三] 「想了一夜,想清楚没有?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想清楚了。我不去。」
[马三] 「你不去,我明天就把纸给周所长。你闺女知道你跪着给人修车吗?」
[陈福生] 「知道。她看见了。」
[马三] 「她说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她让我起来。」
[马三咬牙说] 「福哥,你这是拿你闺女的六月赌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赌。我闺女的书,她自己会念。你要是敢去学校闹,我这条命不要了,也拉着你。」
[旁白] 马三看着他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电动车往前滑了一点,又停住。
[马三冷声道] 「陈福生,你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记你的,我记我的。」
[旁白] 马三的电动车开走了,拐进老街,车灯在墙上扫了一下。
[旁白] 陈福生站在铺子门口,把卷帘门拉下来,拉到一半,停住。
[旁白]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说出口。
[旁白] 晚上,他翻开好人账,在四月十四下面写: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夜,没进去。帮教记录记了一笔。
[旁白] 写完,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,和账本放在一起,屏幕朝下,黑色的一块压着蓝色的本子。车棚外面起了一阵风,卷帘门轻轻响了一下。
第10集
# 第10集 自行车
―――
[旁白] 四月十八号下午五点半,小雨推着一辆女式自行车,停在陈福生的铺子门口。
[旁白] 车是旧的,车架上的漆掉了几块,链子拖在地上,沾满了油和土。
[陈福生] 「链子掉了?」
[陈小雨冷声道] 「掉了。骑到半路,蹬不动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推进来,我给你看看。」
[旁白] 她把车推进铺子,支在墙边,人退到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你坐。工具箱上有凳子。」
[陈小雨低声说] 「我站着就行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蹲下去,把链子从牙盘和车架之间抠出来。链子卡得紧,他用手指一点点往外拨。
[陈福生] 「这链子该上油了,干了,才容易掉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不会弄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下回掉了,你拿一根树枝挑一下,别用手,手会夹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这手,怎么都是口子?」
[陈福生] 「修车划的,不碍事。你这车闸也松了,我给你紧一紧。」
[陈小雨] 「不用,我自己会紧。」
[陈福生] 「紧过头会抱死,还是我来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不戴手套?」
[陈福生] 「戴了不好摸螺丝。手上有数,比眼睛准。」
[陈小雨低声说] 「我下回推过来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拨链子。指甲缝里很快就黑了。
[陈福生] 「推过来也行。五块钱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知道。我带了钱。」
[旁白]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瓶机油,往链子上滴了几滴,又用布把多余的擦掉。
[陈小雨] 「你这铺子,一天能修几辆车?」
[陈福生] 「好的时候五六辆,不好的时候一辆没有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这点收入,日子怎么过?」
[陈福生] 「房租欠着,面钱欠着,工具钱还完了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欠这么多,还敢开铺子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欠着才要开。不开,欠的永远还不上。」
[旁白] 她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看着他的手在链子上动。
[陈小雨] 「我问你一件事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问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当年为什么打人?」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链子挂回牙盘,转了半圈,链子咬住了齿轮。
[陈福生] 「你妈没跟你说过?」
[陈小雨] 「她只说,你把人家打瘫了,判了十年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你今天想听全的?」
[陈小雨低声说] 「我想听。我听完了,才知道该不该恨你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站起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坐到工具箱上。
[陈福生] 「你奶奶那时候在赵德贵的水泥厂做饭,做了两年。赵德贵欠她八千六,欠了一年多。」
[陈小雨] 「八千六?」
[陈福生] 「八千六。你奶奶去要,去了三回。第三回,赵德贵把她推倒在料堆上,肋骨断了两根。」
[旁白] 小雨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垂在身侧。
[陈小雨] 「然后呢?」
[陈福生] 「然后我去找他。我本来是想让他把工钱结了,再赔医药费。」
[陈小雨] 「他给了吗?」
[陈福生咬牙说] 「他说,你妈那条命值几个钱。」
[旁白] 铺子里静了几秒。街上有人骑车过去,车铃响了一声。
[陈福生] 「我听见这句话,就动手了。后面的事,你都知道了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就为八千六,把自己十年搭进去?」
[陈福生] 「不是为八千六。是为那句话。」
[陈小雨冷声道] 「一句话,值十年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那时候我觉得值。现在我觉得不值。」
[陈小雨] 「要是当初没动手,你现在会在哪儿?」
[陈福生] 「可能在厂里上班,可能还在镇上,可能还是个修车的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奶奶的肋骨,后来好了吗?」
[陈福生] 「好了。她没等好利索就出院了,说住院费贵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奶奶后来提起过你吗?」
[陈福生] 「提过。她说,是她连累了我。」
[陈小雨] 「她这么说,你更难受吧。」
[陈福生] 「难受。所以我出来,第一件事是去她坟前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要是当年忍了,我妈就不会改嫁,我也不会……」
[陈福生] 「我知道你会这么想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知道你还做?」
[陈福生] 「那时候不知道。那时候我只知道,我妈被人推倒了,没人替她说话。」
[陈小雨问道] 「现在呢?」
[陈福生] 「现在我替她说话,也得先把这条命还清了。」
[旁白] 小雨没有再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修好的车,链子挂得正,油亮。
[陈小雨] 「多少钱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五块。」
[旁白]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的,放在工具箱上,推起车。
[陈福生] 「小雨。」
[陈小雨] 「干什么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路上慢点。链子刚上油,别蹭到裤腿。」
[旁白] 她没有回头,推着车出了门。走到街口,车链子响了一下,又顺了。
[旁白] 陈福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拐过邮电所,才低下头收拾工具。
[旁白] 六点,他先去秋兰面馆吃面。
[韩秋兰] 「这书包是小雨的?她来你铺子了?」
[陈福生] 「来了。车链子掉了,我给她修好。」
[韩秋兰] 「她跟你说什么了?」
[陈福生] 「问我当年为什么打人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她问了,就是心里还有你。要是不问,那才是真断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她还想转学。」
[韩秋兰] 「转学?转去哪儿?」
[陈福生] 「县二中。她说那边有宿舍。」
[韩秋兰] 「这孩子,是想躲开这条街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想劝她别转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你劝不动。她这个岁数,你越劝,她越要走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劝她别转,她会听吗?」
[陈福生] 「不会听。可我得说。」
[韩秋兰] 「说了也白说。你这人,就是不肯省一句话。」
[旁白] 工具箱上还留着那张五块钱,压着一颗螺丝。他把钱收进铁盒,发现工具箱下面压着一个书包。
[旁白] 书包是深蓝色的,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挂件,是个塑料的猫。他认得,是小雨小学时候的。
[旁白] 他拿起书包,想追出去,又停住。他怕追上去,她又说难听的话。
[旁白] 他把书包放回工具箱,坐在凳子上,看着它。过了几分钟,他打开拉链,想找学生证,看看能不能托人送回去。
[旁白] 书包里有三本复习资料、一个笔袋、一包纸巾。最底下,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 A4 纸。
[旁白] 他把纸抽出来,展开。纸头上印着一行字:学生转学申请表。
[旁白] 表格只填了第一栏,姓名:陈小雨。后面的父母意见、接收学校,全是空的。
[旁白] 陈福生把表看了三遍,又折回去,塞进书包原来的位置。
[旁白] 他提起书包,出门,往镇口走。六点四十,县一中门口,晚自习的学生正往里进。
[旁白] 他站在梧桐树下面,把书包抱在胸前。小雨从公交站那边过来,看见他,脚步慢了。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你书包落在我那儿了。」
[陈小雨] 「给我吧,我该进去了。」
[旁白] 她把书包接过去,背到肩上。转身的时候,书包侧袋里滑出一张纸,落在地上。
[旁白] 是那张转学申请表,四折的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。
[旁白] 她弯腰去捡,陈福生先蹲下去,把纸捡起来,掸了掸上面的土。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你要转学?」
[陈小雨] 「还没定。」
[陈福生] 「转到哪儿?」
[陈小雨] 「县二中。那边有宿舍,我能住校。」
[陈福生] 「为什么转?」
[陈小雨低声说] 「因为我不想每天放学都从你铺子门口过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纸递过去。她接了,捏在手里,没有马上放回书包。
[陈福生] 「二中比一中远,你坐车要四十分钟。」
[陈小雨] 「远就远。远一点,清静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妈同意?」
[陈小雨] 「我还没跟她说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不说,她怎么给你办手续?」
[陈小雨] 「我自己办。我十八了。」
[旁白] 晚自习的铃响了。校门口的学生跑起来,铁门在往里合。
[陈小雨] 「我进去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小雨,你转学,是为了躲我,还是为了念书?」
[旁白] 她站在铁门边上,回过头。灯光从门里照出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
[陈小雨] 「一半一半吧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要是为了躲我,你别转。我走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走?你走去哪儿?」
[陈福生] 「哪儿都行。你别为了我,把书念岔了。」
[旁白] 她没有回答,转身进了校门。铁门合上,把她的背影切成一条。
[旁白] 陈福生站在门口,站到铃声响完。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,落在那张纸刚才落过的地方。
[旁白] 回到铺子,他翻开好人账,在四月十八下面写:小雨来修车,五块。她问我为什么打人,我说了。
[旁白] 写完,他又添一行:她想转学,我劝她别为躲我转。
[旁白] 他把工具收进铁盒,盒子扣上,响了一声,又轻又脆。灯灭了。
第11集
# 第11集 砸扳手
―――
[旁白] 四月二十四号上午十点,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陈福生的铺子门口,下来两个人,都穿着深蓝制服。
[旁白] 走在前面那个年纪大些,手里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后面那个年轻,拿着一个本子。
[旁白] 年纪大的那个先开口,说接到举报,这间铺子无证经营,要检查。
[陈福生] 「我有司法所的证明,还有安置证明。我这就拿给你们看。」
[旁白] 他转身进棚子,从工具箱下面翻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张盖了红章的表。
[旁白] 年纪大的那个接过表,一张一张看,看完又递回来。
[旁白] 对方把表推回来,说这些是帮教材料,不是营业执照。
[陈福生] 「营业执照我在办。周所长说,先让我开着,边开边办。」
[旁白] 对方说,边开边办可以,但不能无证收钱修车。有人举报,就得按规定处理。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谁举报的?」
[旁白] 对方说,举报人信息不能透露,这是规定。
[陈福生] 「我这铺子开了不到两个月,修的都是街坊的车,五块十块的,能碍着谁?」
[旁白] 对方没有回答,只让年轻的那个登记工具清单。年轻人蹲下去,一件一件数。
[旁白] 扳手六把、千斤顶一个、补胎锉两把、气泵一台、生胶三卷。年轻人念一件,记一件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这些工具是我吃饭的家伙。」
[旁白] 年纪大的那个说,工具暂扣,等手续补齐再来领。
[陈福生问道] 「补多久?」
[旁白] 对方说,看手续办得多快,快的话半个月。
[旁白] 街口围了二十多个人。邮电所的营业员站在台阶上,卖水果的老太太把摊子往前挪了挪。
[旁白] 赵勇从超市里出来,站在玻璃门外面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[旁白] 工具被装进两个塑料筐,抬上车。陈福生站在门口,手伸出去,又收回来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师傅,那把大扳手能不能留下?那是我师父传的。」
[旁白] 年纪大的那个看了一眼筐里,说清单已经登记了,不能少。
[旁白] 车开走了。铺子门口空了一块,水泥地上留着工具压出的几个印子。
[旁白] 周所长的电动车在街口停下。他来晚了一步,只看见车尾拐过邮电所。
[周所长] 「他们来之前,没跟所里打招呼?」
[陈福生] 「没有。来了就查,查完就搬。」
[周所长] 「手续的事,我催过两回。县里要场地证明,你这车棚的产权不在你名下。」
[陈福生] 「产权在秋兰姐的表哥名下,他人在外地,不肯回来签字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这就是卡住的地方。没有产权人签字,场地证明开不出来。」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那我这铺子,就开不成了?」
[周所长] 「开不成,你还住这儿。住可以,收钱不行。」
[旁白] 赵勇走过来,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没有靠近。
[赵勇冷声道] 「不是我举报的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我知道。」
[赵勇] 「你怎么知道?」
[陈福生] 「你要举报,早就举报了。你不会等到今天。」
[旁白] 赵勇没有再说,转身回了超市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,风铃响了一下。
[旁白] 韩秋兰从面馆那边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。
[韩秋兰] 「工具都搬走了?」
[陈福生] 「搬走了。」
[韩秋兰] 「那你以后怎么修?」
[陈福生] 「等手续。半个月。」
[韩秋兰急声说] 「半个月你吃什么?你房租还欠着,面钱也欠着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有手,饿不死。大不了去县里给人打零工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去打零工,这铺子就凉了。凉了的铺子,再热起来就难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这两天吃饭怎么办?」
[韩秋兰] 「煮面。我给你留一把,不要钱。」
[陈福生] 「不要钱的我不吃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这人,都到这份上了,还要脸。你把铺子关着,也别关死。留条缝,让人知道你还在。」
[陈福生] 「留缝有什么用?」
[韩秋兰] 「有用。人看见缝,就会问,就会记着你。」
[周所长] 「陈福生,你这两天,别在街上晃。有人举报一次,就可能举报第二次。」
[陈福生冷声道] 「我晃不晃,都由不得我。」
[周所长] 「由得你。你在铺子里待着,别再收钱。等手续,等证明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我这铺子,是不是开不下去了?」
[周所长] 「开得下去。你得先把这块地的手续理顺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举报的人,您能不能帮我问问?」
[周所长] 「问不出来。问了也不该问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就想知道,我到底碍着谁了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你碍着的不是你,是这块地。有人想用这块地。」
[陈福生] 「谁想用?」
[周所长] 「我听说是镇上要统一规划街面,还没定。你先别乱猜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站起来。他走到工具箱原来的位置,那里只剩下一把最旧的小扳手,是年轻人漏数的。
[旁白] 他把小扳手拿在手里,掂了掂,忽然抬手,往水泥地上砸下去。
[旁白] 扳手砸在地上,弹起来,又落下去,水泥地上砸出一个白坑,碎渣溅开。
[旁白]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。有人叫了一声,有人没有说话。
[周所长] 「陈福生!」
[旁白] 陈福生站在原地,手垂着,胸口一起一伏。地上的扳手弯了,柄上的胶布裂开。
[周所长] 「你这一砸,全街都听见了。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想什么?」
[周所长] 「想,这个人还是原来那个人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坑,坑不大,边上有几道裂纹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没打人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砸地,和砸人,在别人眼里是一回事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忍不住。」
[周所长] 「忍不住,就再来一次。再来一次,你就回不去了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走过来,把那把砸弯的扳手捡起来,递给他。
[韩秋兰] 「捡起来。砸弯了,还能用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接过扳手,弯的地方在柄上,握起来硌手。他用袖子把上面的灰擦掉。
[韩秋兰] 「你妈要是看见你砸东西,她会怎么说?」
[陈福生] 「她会说,有本事把地砸平,别砸出个坑。」
[韩秋兰] 「那你就把坑填上。」
[陈福生] 「填平就行,好看不好看,无所谓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这人,做什么都图个能用,不图好看。」
[陈福生] 「好看的东西,我配不上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蹲下去,用手把坑边的碎渣拢回坑里,又从墙角抓了一把干水泥,撒上去。
[旁白] 他没有水,只能用脚把水泥踩实。坑没有填平,留下一个灰白的印子。
[旁白] 周所长看着他填坑,没有走。
[周所长] 「明天上午,你到所里来。我陪你跑一趟县里,把场地证明的事问清楚。」
[陈福生] 「您陪我去?」
[周所长] 「我陪你去。不是替你办,是让你知道该找谁。」
[陈福生低声问] 「周所长,您为什么帮我?」
[周所长叹道] 「我不是帮你。我是怕你再砸一回,砸的不是地。」
[旁白] 中午,他去了赵勇超市。赵勇在收银台后面,看见他进来,把手里的扫码枪放下。
[陈福生] 「赵勇,我问你一句话。」
[赵勇] 「你问。」
[陈福生] 「这条街上,谁最想让我走?」
[赵勇急声问] 「你怀疑我?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怀疑你。我想知道,除了你,还有谁。」
[旁白] 赵勇想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[赵勇] 「想让你走的人多了。可举报这种事,不是谁都会做。」
[陈福生低声问] 「你妈会不会?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我妈不会。她连电话都不会打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[赵勇] 「陈福生。」
[陈福生] 「嗯。」
[赵勇] 「你把铺子关着,街上的人怎么看?」
[陈福生] 「看我是个无证的。」
[赵勇] 「无证就办证,关着干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办证要产权人签字,产权人在外地。」
[赵勇] 「你找他啊。」
[陈福生] 「找了,他不回来。」
[赵勇咬牙说] 「你把铺子开起来。开起来,我才好接着恨你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听懂这句话,也没有问。
[旁白] 下午五点半,小雨放学经过街口,看见铺子的卷帘门拉到底。
[陈小雨] 「你今天没开门?」
[陈福生] 「没开。工具被收走了。」
[陈小雨] 「为什么收?」
[陈福生] 「无证。」
[陈小雨] 「那你还开得成吗?」
[陈福生] 「不知道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要是开不成,就别在这儿耗着了。」
[旁白] 晚上,他翻开好人账,在四月二十四下面写:工具被收走了,铺子停了。我砸了一把扳手,砸出一个坑。
[旁白] 他把卷帘门拉下三分之一,留了一条缝,才坐下来写。写完,他把那把弯扳手放在账本上,压着那一页。
第12集
# 第12集 案卷
―――
[旁白] 四月二十七号上午,周所长打来电话,让陈福生到司法所去一趟,说有事当面讲。
[旁白] 他到的时候,周所长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开着,里面露出三页纸。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坐。今天给你看样东西。」
[陈福生] 「什么东西?」
[周所长] 「当年那件案子的案卷材料。我复印了三页,原件在县里。」
[旁白] 他把三页纸推过来。纸是复印的,边上有黑印,字有点发灰。
[周所长] 「第一页,是赵德贵签的谅解书。上面写着,赔偿三万,他签字同意谅解。」
[陈福生] 「三万。我从来没见着这三万。当年办案的人,没问这三万给了谁?」
[周所长] 「问了。卷上写的是代收,给了谁,他没说清楚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笔录里怎么写的?」
[周所长] 「写的是代收,已交付。就这五个字。」
[陈福生] 「五个字,就把三万块钱抹平了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抹平的不是钱,是追问。」
[周所长] 「第二页,是收款凭证。钱是从马三的账户转出去的,转进一个代收户。」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代收户是谁?」
[周所长] 「户名是一个叫王建国的。这个人在镇上开过一家建材店,二零一九年就搬走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认识这个人。」
[周所长叹道] 「我也不认识。卷里只有这张凭证,没有赵德贵的收条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第二页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。转账日期是二零一七年八月,金额三万整。
[陈福生] 「也就是说,钱从马三那儿出去了,没到赵家手里。」
[周所长] 「卷面上看,是这样。」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您早就知道?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我知道卷里有这个疑点。当年办案的人问过一句,后来没往下查。」
[陈福生低声问] 「为什么没查?」
[周所长] 「案子结了,人也判了,钱的事没人再追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您现在为什么给我看?」
[周所长] 「因为你到今天还在替这三万背名字。你有权知道自己背的是什么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三页纸从头看到尾。第三页是一份询问笔录,写着赵德贵当时说的话。
[旁白] 笔录里有一句:钱到了,我就不追了,我这腿也治不起了,认了吧。
[陈福生] 「他签字的时候,以为钱会到。」
[周所长] 「他签的是谅解书,不是收条。这两样,在卷里分得很清楚。」
[陈福生低声问] 「赵勇知道吗?」
[周所长] 「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。这份东西,你自己拿给他看。」
[旁白] 周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把三页纸装进去,递给他。
[周所长] 「复印件你留着。原件不能给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您把这种东西给我,不怕我拿去做别的?」
[周所长叹道] 「你能做什么别的。你连铺子都开不成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文件袋揣进上衣口袋,站起来,又坐下。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我还想问一句。马三为什么要把钱转到别人户头?」
[周所长] 「这个你得问他。我只能给你看卷里有的东西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问了,他不会说。」
[周所长] 「那你就把这份东西放好,等他自己说。陈福生,这份案卷,你别拿去跟马三拼命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拼命。我这条命,拼不起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拼不起,就别去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去,赵勇会去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那你就看着他去?」
[旁白] 从司法所出来,他直接去了赵勇超市。超市里没有顾客,赵勇正在往货架上摆酱油。
[陈福生] 「赵勇,你放下手里的东西,我给你看样东西。」
[赵勇] 「你又来干什么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三分钟。你看完,我走。」
[旁白] 赵勇把酱油瓶放下,走到收银台前面。陈福生把文件袋放在台上,抽出三页纸。
[赵勇] 「这是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当年案子的案卷。第一页,你爸签的谅解书。第二页,三万块的转账凭证。」
[旁白] 赵勇先看第一页,看得很慢。看到第二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[赵勇] 「三万,从马三的账户转出去,转给一个叫王建国的?」
[陈福生] 「卷上是这么写的。」
[赵勇急声问] 「王建国是谁?」
[陈福生] 「镇上开过建材店的,早搬走了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我爸没见过这个人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爸签谅解书的时候,以为钱会到。」
[旁白] 赵勇把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最后停在第二页上。
[赵勇] 「那三万,我一分没见着。」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我知道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知道?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」
[陈福生] 「今天上午。」
[赵勇] 「今天上午。你坐了十年,今天上午才知道?」
[陈福生] 「我在里头,看不到卷。」
[旁白] 赵勇把纸往台上一拍,声音不大,但是手在抖。
[赵勇] 「我爸瘫了十年,医药费、护理费、轮椅,一年两万。那三万块要是到了,他能多做一年康复。」
[赵勇] 「我爸签字那天,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多大?」
[赵勇] 「十七。我等着钱交住院费,等到天黑。」
[陈福生] 「后来呢?」
[赵勇] 「后来我妈把她陪嫁的镯子卖了,交上了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不知道这些。」
[赵勇] 「你现在知道了。」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我知道。」
[赵勇咬牙说] 「你别再说你知道。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我爸签字的时候,手都在抖吗?」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说话。他把三页纸一张一张收起来,装回文件袋。
[赵勇] 「你拿这个来,是想让我原谅你?」
[陈福生] 「不是。我是想让你知道,那三万没到你家,不是我吞的。」
[赵勇咬牙说] 「你没吞,可你也没问。你认了,你签了,你在里头待了十年,你以为这就清了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没以为清了。」
[赵勇] 「那你来干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我来告诉你,你恨错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你还得恨我。」
[旁白] 赵勇盯着他,胸口起伏。收银台后面的风扇转过来,吹得纸袋响了一下。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走吧。」
[陈福生] 「这份复印件,我留给你。」
[赵勇] 「我不要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不要,我就放在台上。」
[旁白] 他把文件袋放在收银台上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玻璃门边,赵勇在后面开口。
[赵勇] 「陈福生。」
[陈福生] 「嗯。」
[赵勇] 「马三把钱转给王建国,王建国是谁的人?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知道。我会去问。」
[赵勇] 「你问出来,告诉我。」
[陈福生] 「行。」
[旁白] 中午,他去了秋兰面馆。面馆里只有两桌客人,韩秋兰坐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[韩秋兰] 「你脸色不对。所里叫你干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给我看了案卷。」
[韩秋兰] 「什么案卷?」
[陈福生] 「当年那三万块钱的案卷。钱从马三账上出去了,没到赵家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[韩秋兰] 「赵勇知道了?」
[陈福生] 「知道了。我把复印件给他了。」
[韩秋兰] 「他怎么说?」
[陈福生] 「他说那三万,他一分没见着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这孩子,这十年就靠着一股恨撑过来的。你把他的恨拆了一半,他站不住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是拆他的恨。我是让他知道,恨错了地方。」
[韩秋兰] 「恨错了地方,也是恨。你让他往哪儿恨?」
[陈福生] 「往马三。」
[韩秋兰] 「马三不好恨。马三会给他送米,会给他妈打招呼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你让我怎么办。」
[韩秋兰] 「我不想让他闹。我想让他知道找谁要。」
[陈福生] 「马三不会给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不给,也得让他知道钱在谁手里。你这是在点火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抬起头,看着韩秋兰。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你知道马三送米的事?」
[韩秋兰] 「知道。这条街上的事,我知道一半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三万的事,你知道多少?」
[韩秋兰] 「我知道的不多。我只知道,你妈那两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」
[旁白] 她把账本合上,站起来,去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。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赵勇他妈卖镯子的事,你知道吗?」
[韩秋兰] 「知道。那镯子是我陪她去卖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卖了多少钱?」
[韩秋兰] 「两千八。她回来哭了一路。吃面。吃完去把赵勇那边稳住,别让他去找马三。」
[陈福生] 「他去找马三,会出事?」
[韩秋兰] 「他要是一个人去找,肯定出事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低头吃面。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文件袋,看了一眼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这三万,我背了十年。今天才知道,我背的不是钱,是一个名字。」
[韩秋兰] 「什么名字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马三的名字。钱是他的,名字是我的。」
[旁白] 下午,他把文件袋又复印了一份,装进一个新的塑料袋,压在铺子的工具箱下面。箱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[旁白] 晚上,他翻开好人账,在四月二十七下面写:看了案卷,三万没到赵家。赵勇恨错了一半。
第13集
# 第13集 后巷
―――
[旁白] 四月二十九号上午九点,陈福生拿着那个透明文件袋,进了马三的棋牌室。
[旁白] 屋里没有打牌的人,四张桌子空着,桌面上还留着上一局的牌,摆成一个没打完的残局。
[马三笑着问] 「福哥,稀客。这几天你不是关着铺子吗,怎么有空来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来问你一件事。」
[旁白]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盘上,抽出三页纸,摊开。马三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没有马上收。
[马三冷声道] 「你从哪儿弄来的?」
[陈福生] 「司法所。周所长给我看的案卷。」
[马三慢声说] 「案卷。你都看到案卷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看完了。三万块,从你账上转出去,转给一个叫王建国的。」
[马三] 「王建国是代收的。当年这种事,都是代收。」
[陈福生低声问] 「代收完了,钱到赵家了吗?」
[马三] 「到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赵家说没到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赵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。」
[陈福生] 「卷里没有赵德贵的收条。」
[马三] 「卷里没有,不等于钱没到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马三,你看着我说话。」
[旁白] 马三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小,眼皮耷着,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。
[马三] 「福哥,你今天是来审我?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是审你。我来问你,那三万到底去哪儿了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你去问王建国。他搬走了,你去找他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王建国是你的人。」
[马三问道] 「你有什么证据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没有证据。我只有这张卷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一张卷,能说明什么?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能说明钱没到赵家。能说明赵德贵签谅解书的时候,以为钱会到。」
[旁白] 马三把三页纸拿起来,一张一张看完,又放回茶盘上,用手掌压平。
[马三咬牙说] 「你今天来,是想让我把钱吐出来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不要钱。我要你跟赵勇说清楚。」
[马三] 「说什么清楚?」
[陈福生] 「说那三万没到赵家,是你经手的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我经手的,我认。钱到没到,我不认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不认,赵勇就会自己来找你。」
[马三] 「他来找我,我就跟他说。他信不信,是他的事。」
[陈福生] 「马三,你吞了那笔钱。」
[旁白] 这三个字说出口,棋牌室里安静下来。马三的手从茶盘上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[马三慢声说] 「福哥,你这句话,说重了。」
[陈福生咬牙说] 「我说轻了。你吞的是赵德贵的医药费,是一个瘫子的康复钱。」
[马三] 「你这条命,当年要不是我,早就没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这条命,是我自己坐十年换来的,不是你给的。」
[旁白] 马三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掀开塑料帘子,往外看了一眼。
[马三低声说] 「福哥,你跟我到后巷说。」
[陈福生问道] 「在这儿说不行?」
[马三] 「这儿人多。后巷清静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三页纸收进文件袋,跟着他出去。后巷在棋牌室后面,两堵墙夹着一条窄道,堆着几个破纸箱。
[旁白] 巷子里已经站着三个人。一个靠在墙上,两个蹲在纸箱旁边,年纪都不大。
[马三] 「福哥,把东西给我。」
[陈福生] 「什么东西?」
[马三] 「案卷。你手里那份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不给。」
[马三] 「你不给,今天走不出这条巷子。」
[陈福生] 「马三,你要打我?」
[马三] 「我不打你。我让他们跟你说道说道。」
[旁白] 靠在墙上的那个人走过来,伸手去拿陈福生手里的文件袋。陈福生把文件袋塞进怀里。
[陈福生] 「马三,你想清楚。打了我,你就坐实了。」
[马三] 「坐实什么?这条巷子,没有摄像头。」
[旁白] 第一下打在他的背上。他往前踉跄了一步,手撑在墙上。
[旁白] 第二下打在他的腰上。他转过身,背靠着墙,把文件袋护在胸口。
[旁白] 后面的事,他数不清了。他抱着头蹲下去,膝盖抵着墙根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[旁白] 他没有还手。他的手一直护着胸口那个文件袋,护到手指发麻。
[旁白] 不知道过了多久,打他的人停了。马三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[马三冷声道] 「东西给我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不给。」
[马三] 「你都这样了,还护着几张纸。」
[陈福生] 「这几张纸,比我的命值钱。」
[马三慢声说] 「你这条命,十年前就卖给我了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抬起头。他的嘴角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卖给你的是十年,不是这条命。十年我坐完了,命还在我这儿。」
[马三] 「那你留着。留着这条命,看你怎么在这条街上活下去。」
[旁白] 他站起来,朝那三个人摆了一下手。三个人跟着他从巷子另一头走了。
[旁白] 陈福生靠在墙上,把文件袋从怀里拿出来,三页纸还在,边角压皱了。
[旁白] 他试着站起来,右边肋骨一阵疼,像有人拿钳子夹着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巷口。
[旁白] 巷口卖水果的老太太看见他,叫了一声,把摊子上的毛巾递过来。
[旁白] 他接过毛巾,按在嘴角上。毛巾上有一股苹果味。
[旁白] 韩秋兰是从面馆那边跑过来的。她看见他靠着墙,脸上一层灰,裤子上全是土。
[韩秋兰急声说] 「谁打的?」
[陈福生] 「马三的人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还手了没有?」
[陈福生] 「没有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为什么不还手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还手,就回不去了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没有再问。她叫了一辆三轮车,把他送到镇卫生院。
[旁白] 卫生院在一楼,走廊里排着塑料椅。医生给他拍了片子,说右边第七根肋骨裂了,不算断,要养。
[旁白]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韩秋兰替他交费。交完回来,把一张单子放在他手里。
[韩秋兰] 「三百八。我先垫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记着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记着的东西太多了。你记着,我也记着,咱们俩记一辈子。」
[旁白] 周所长赶到卫生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走廊尽头,看见陈福生,先看他的脸,再看他的手。
[周所长] 「你去找马三了?」
[陈福生] 「去了。」
[周所长] 「我跟你说了别去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没去拼命。我就问了他一句话。」
[周所长] 「问出什么了?」
[陈福生] 「问出他不认。」
[周所长慢声说] 「他不认,你就挨打。你这一挨,事情就变大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周所长,我要是还手,事情才变大。」
[旁白] 周所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两个人一起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。
[周所长] 「报案吗?」
[陈福生] 「报。」
[周所长] 「报了,马三会说是你先动的手。」
[陈福生] 「巷子里没有摄像头,可有人看见我进去,也有人看见我出来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有人证?」
[陈福生] 「卖水果的老太太看见了。」
[周所长] 「你这伤,得养一个月。这个月你别开铺子。」
[陈福生] 「不开铺子,我吃什么?」
[周所长] 「所里能给你申请临时救助,不多,够吃饭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要救助。」
[周所长叹道] 「你不要,就饿着。」
[旁白] 周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,把他的话说了一遍,记下来。
[周所长] 「明天你去所里,把经过写清楚。写清楚,别添,别减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写。」
[旁白] 晚上八点,赵勇来了卫生院。他站在走廊里,没有靠近。
[赵勇] 「你去找马三了?」
[陈福生] 「去了。」
[赵勇急声问] 「你为什么不叫上我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叫上你,你也会挨打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我不怕挨打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怕。我怕你打了人,六月你妈一个人在家。」
[旁白] 赵勇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[赵勇] 「马三怎么说?」
[陈福生] 「他说钱到了,卷里没有收条,他不认。」
[赵勇] 「他不认,我就去找他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别去。你去了,就跟我一样躺在这儿。」
[赵勇] 「那你让我怎么办?」
[陈福生] 「等。等所里报上去,等有人来查。」
[旁白] 赵勇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[赵勇] 「你这条命,别再拿去换纸了。」
[旁白] 夜里,他躺在卫生院的观察床上,肋骨上缠着绷带。他把文件袋放在枕头下面,手一直搭在上面。
[旁白]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:进了棋牌室,问了那句话,挨了打,没还手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没还手。」
[旁白] 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给自己作证。窗外有救护车过去,灯在墙上扫了一下。
[旁白] 第二天早上,他让韩秋兰把好人账从铺子带来。他翻开,在四月二十九下面写:问了马三,挨了打,没还手。
[旁白] 写完,他把笔放下,摸了摸右边肋骨,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第14集
# 第14集 仓库
―――
[旁白] 五月三号上午,陈福生正在铺子里收拾工具,赵勇从街口走过来,站在门口。
[赵勇] 「你伤好了没有?」
[陈福生] 「能走,不能弯腰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伤好之前,别接活。」
[陈福生] 「不接活,吃什么?」
[赵勇] 「吃面。秋兰姑那儿不是给你留面吗?」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你怎么知道?」
[赵勇慢声说] 「这条街上,没有我不知道的事。」
[赵勇] 「你跟我走一趟。」
[陈福生] 「去哪儿?」
[赵勇] 「超市后面。我有个仓库,没人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手里的小扳手放下,跟着他走。走过老街,走过邮电所,走进超市侧面的通道。
[旁白] 仓库在超市后面,二十来平方米,堆着方便面和成箱的矿泉水,地上铺着一层托盘。
[旁白] 赵勇把一箱水搬下来,翻过来,让他坐。陈福生坐下,右手按着右边肋骨。
[赵勇] 「我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说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问。」
[赵勇] 「马三的人打你,你为什么不还手?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我还手,就回不去了。」
[赵勇] 「回哪儿?」
[陈福生] 「回这条街。回我女儿跟前。」
[赵勇] 「你怕再进去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怕。我这条命,经不起第二个十年。」
[旁白] 赵勇站在他对面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脚尖踢着地上的托盘边。
[赵勇] 「我再问你。当年你为什么打我爸?」
[陈福生] 「我上次跟你说过。他推了我妈,断了两根肋骨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就这些?」
[陈福生] 「就这些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上次说,你是去要工钱。工钱是多少?」
[陈福生] 「八千六。」
[赵勇] 「八千六,你把人打瘫了。你下手的时候,没想过后果?」
[旁白] 陈福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手从肋骨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下手的时候,没想后果。我想的是我妈躺在料堆上,没人扶。」
[赵勇急声问] 「那马三呢?」
[旁白] 陈福生抬起头。仓库里很静,货架上的纸箱有一角塌下来,露出里面的塑料包装。
[陈福生低声问] 「你怎么知道马三?」
[赵勇] 「这条街上,谁不知道你当年跟马三一起干土方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想问什么?」
[赵勇] 「我想问,你去要那八千六,是为自己,还是为马三?」
[旁白] 陈福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,指头压着指头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马三承包了你爸厂里的土方。你爸欠他八万工程款,欠了一年。」
[赵勇] 「八万?」
[陈福生] 「八万。你爸不给,马三就让我去要。他说,你妈的工钱也在里头,你去要,一举两得。」
[赵勇] 「所以你是替马三去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是替我妈去的。马三借了我这个由头。」
[赵勇咬牙说] 「你动手,是替谁动的?」
[旁白] 陈福生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看着赵勇,眼睛没有躲。
[陈福生] 「替我自己的那口气。可那口气,是马三点起来的。」
[赵勇] 「你妈的工钱,后来给了吗?」
[陈福生] 「没给。她到死都没拿到那八千六。」
[赵勇] 「你没找我妈要?」
[陈福生] 「找了。你妈说钱在你爸手里,你爸躺床上,话都说不清。」
[赵勇] 「所以你就认了?」
[陈福生] 「认了。我认了十年,今天才知道,那笔钱不该我认。」
[赵勇] 「不该你认,该谁认?」
[陈福生] 「该马三。他拿你爸的八万,拿我妈的八千六,中间还吞了三万。」
[赵勇咬牙说] 「你这句话,我等了十年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知道你等。我一直没说,是因为说了,你只会更恨我。」
[赵勇] 「我现在更恨你。」
[旁白] 赵勇转过身,走到仓库门口,背对着他。
[赵勇] 「你让我爸躺了十年,是替别人要账要出来的。你坐了十年,是替别人顶出来的。你这个人,从头到尾就是别人手里的一根棍子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说得对。」
[赵勇急声问] 「你为什么不早说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早说,你会去找马三。你十七岁去找马三,你会出事。」
[旁白] 赵勇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眼睛红了,但是没有掉眼泪。
[赵勇咬牙说] 「你替我挡了十年,你让我恨你恨了十年。你凭什么替我做主?」
[陈福生] 「我没替你做主。我只是没把你往火里推。」
[赵勇] 「火里?我爸瘫在床上,我家早就着了火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站起来。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透明文件袋,放在托盘上。
[陈福生] 「这是案卷复印件。我给你留一份。」
[赵勇] 「我不要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不要,就放在这儿。哪天你想看,它还在。」
[赵勇] 「你把复印件留在这儿,是想让我爸看见?」
[陈福生] 「你爸看不看,你定。」
[赵勇] 「我爸不认字,他看不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你就念给他听。」
[赵勇] 「我念不出口。」
[旁白] 赵勇盯着那个文件袋,看了很久,没有伸手。
[赵勇] 「陈福生,我爸瘫了十年,你坐了十年,两清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两清?」
[赵勇] 「两清。我不再找你,你也别再进我家超市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你不见我,可以。可你爸的轮椅,我还修。」
[赵勇] 「不用你修。」
[陈福生] 「胎瘪了,你推过来,我修。你不推,我也没法。赵勇,你爸的轮椅,胎又瘪过吗?」
[赵勇] 「瘪过。我自己补的,补完还是漏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拿过来。我不收钱。」
[赵勇] 「我说了不用你修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不修,你爸坐着颠。」
[旁白] 赵勇没有再说。他走出仓库,脚步声在通道里响了一阵,没了。
[旁白] 仓库外面有送货的车倒进来,喇叭响了一声。
[旁白] 陈福生在托盘上坐了一会儿,把文件袋摆正,压在水泥台的一角。
[旁白] 他站起来,试着直腰,肋骨疼得他吸了一口气。他扶着墙,慢慢走出仓库。
[旁白] 中午,他去了秋兰面馆。面馆里人多,他在角落坐下。韩秋兰端面过来,看见他的脸色。
[韩秋兰] 「赵勇找你说话了?」
[陈福生] 「说了。在超市后面的仓库。」
[韩秋兰] 「他说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他说两清了。」
[韩秋兰] 「两清。」
[陈福生] 「两清。他不原谅我,也不恨我了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两清不是原谅。两清是他累了,恨不动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知道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知道,你还把复印件留给他?」
[陈福生] 「留给他,他自己会看。」
[韩秋兰] 「他看了,会更难受。」
[陈福生] 「难受也得看。他这十年,恨的是一个假人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把筷子摆好,坐在他对面,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[韩秋兰] 「陈福生,我问你一句话。你当年动手,后悔吗?」
[陈福生] 「后悔。可我不后悔替我妈出头。」
[韩秋兰] 「那你后悔替马三去要账吗?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后悔。这一步,我走错了十年。」
[韩秋兰] 「走错了,还能走回来吗?」
[陈福生] 「走不回来。只能往前走。」
[韩秋兰] 「赵勇这孩子,心不坏。他就是拗。」
[陈福生] 「他不拗,他早垮了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倒是替他说话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欠他的,替他说话,不算还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欠他的,还不上。你能还的,是你妈那八千六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钱我不要了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妈那八千六,赵家到底认不认?」
[陈福生] 「赵德贵瘫了以后,话说不清,认不了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那就是一笔烂账。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烂账也是账。我记着,她记着,现在你也记着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把复印件留给他,他会拿去给马三看吗?」
[陈福生] 「有可能。」
[韩秋兰] 「那他就有危险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提醒过他。」
[旁白] 面馆门口有人进来,风把门帘掀起来。韩秋兰起身去招呼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[韩秋兰] 「你那铺子,手续的事,我让我表哥回来一趟。」
[陈福生] 「他肯回来?」
[韩秋兰] 「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。他躲我,我就去县里堵他。」
[陈福生] 「秋兰姐,这情我欠大了。」
[韩秋兰慢声说] 「你欠我的,慢慢还。先把铺子开起来。」
[旁白] 下午,他回到铺子,把卷帘门拉到一半。工具箱上落着灰,他拿布擦了一遍。
[旁白] 他把那把弯扳手拿出来,放在手心,弯的地方还是硌手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两清。」
[旁白]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在称一块看不见的东西。
[旁白] 晚上,他翻开好人账。他在五月三号下面写:赵勇把我叫到仓库,问我为什么不还手。我说了实话。
[旁白] 写完,他又添一行:他说两清了。两清不是原谅。
[旁白] 他把弯扳手放回工具箱。箱盖合不严,留了一条缝,他推了两次,还是留一条缝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关不严就关不严。留着缝,看得见里头的东西。」
[旁白] 天黑前,他又去了一趟北坡,把母亲坟前的土拍实,带来的半瓶水浇在草根上。
[旁白] 回到街上,路灯已经亮了,卖卤菜的老太太正在收摊。她看见他,把剩下的两个卤蛋装进纸袋递过来,没要钱。
第15集
# 第15集 跪下
―――
[旁白] 沙河镇老街从东头到西头八百步,站在街当中能看见两头的红绿灯。
[旁白] 五月七号,韩秋兰的表哥从县里回来,在场地证明上签了字,工具第二天就从镇上的仓库里取了出来。
[旁白] 铺子的卷帘门重新拉起来,门口那块手写价目牌挂回去,补胎五块、换气门芯三块、打气不要钱。
[旁白] 上午十点,马三的棋牌室来了人,让陈福生过去一趟。
[旁白] 棋牌室在白天的样子和晚上不一样,桌子收起来了,靠墙摞着,地上全是烟头和瓜子壳。
[马三] 「手续办下来了,恭喜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把话说清楚。」
[马三] 「你把复印件给了赵勇。」
[陈福生] 「给了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推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没推你。是你自己走到那儿了。」
[马三] 「我走到哪儿,轮不到你说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三万,你吐出来,我不说话。」
[马三] 「我要是不吐呢?」
[陈福生] 「那你就等着。」
[旁白] 马三从桌上拿起一个打火机,点了两下,火苗起来又灭。
[马三慢声说] 「福哥,你闺女今年高考吧。」
[陈福生] 「马三。」
[马三] 「六月七号,六月八号,两天。镇中学门口那么多人,谁都能进去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要动她?」
[马三] 「我不动她。我就是提醒你,这两天别出岔子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站着没动。他的手垂在两边,指头一根一根收起来,又松开。
[陈福生] 「马三,你要什么,冲我来。」
[马三] 「我要的东西,你给不了。你只会坐牢。」
[陈福生] 「马三,你这十年,靠什么活着?」
[马三] 「靠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靠我?」
[马三] 「你在里头,我在外头。你妈出事那天,是我把你从料堆边上拉走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拉我走,是为了让我去动手。」
[马三] 「我拉你走,是为了让你妈那条命别白搭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妈的命,到最后还是白搭了。」
[马三冷声道] 「白搭不白搭,你说了不算。」
[旁白] 他转身出了棋牌室。门帘在身后落下来,屋里的烟味跟着散了一点。
[旁白] 五月九号下午四点半,镇中学放学。陈小雨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,走老街东头回家。
[旁白] 棋牌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,马三站在车门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。
[马三] 「小雨,你爸让我给你带句话。」
[陈小雨] 「你把本子还我。」
[马三] 「你爸欠我点东西,你替他还一句就行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不还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从街西头跑过来,跑得肋下疼,一只手按着右边肋骨。
[陈福生] 「马三。」
[马三] 「福哥,你来得正好。你闺女的书包挺沉,我帮她拿一会儿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放开她。」
[马三] 「我没碰她。我就站在这儿。」
[旁白] 街上的人开始往这边看。卖水果的老太太把摊子往前挪了挪,卤菜摊的老板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夹子。
[马三] 「福哥,十年前你替我要过账,今天你替我还一句就行。你跟赵勇说,那复印件是假的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说。」
[马三] 「你不说,你闺女这学期就别上了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看着女儿。小雨站在面包车和墙之间,脸白着,两只手抓着书包带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小雨,你往后退。」
[陈小雨] 「爸。」
[陈福生] 「往后退,退到卤菜摊那儿。」
[旁白] 小雨往后退了三步,退到卤菜摊门口。老板把夹子放下,往旁边让了让。
[旁白] 陈福生转过身,看着马三。
[陈福生] 「马三,你要的是我。」
[马三] 「我要的是你一句话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给你跪。」
[旁白] 他说完,两个膝盖弯下去,跪在老街的水泥地上。
[旁白] 街上一下子没了声音。卖水果的老太太手里的塑料袋停在半空,风把袋口吹得响。
[马三] 「你起来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把这一跪给你。你别碰我闺女。」
[马三] 「陈福生,你可真行——」
[陈福生] 「你接着往下做,随便你做什么,我今天跪在这儿。」
[旁白] 街西头修车铺门口站着两个人,是他以前的伙计,两个人谁也没有往前走。
[马三] 「福哥,你跪着,我站着。这条街的人以后怎么说你?」
[陈福生] 「怎么说我,我不在乎。」
[马三] 「你不在乎,你闺女在乎。」
[陈小雨] 「我不在乎。」
[马三] 「你听见了?你闺女比你硬。」
[陈福生] 「她硬,是因为她还没吃过苦。」
[马三] 「那你让她吃一回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让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的头低着,能看见地上的一片油渍和半截烟头。他的膝盖压在水泥缝上,裤腿蹭了一地灰。
[马三咬牙说] 「你这一跪,我这十年白混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混不混,我不管。」
[旁白] 远处有警车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周所长从街东头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人,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[周所长] 「马三,跟我们走一趟。」
[马三] 「凭什么?」
[周所长] 「那三万块钱的事,镇里要问。你的账本,我们都拿到了。」
[旁白] 马三站着没动。他看了一圈街上的人,最后看了跪在地上的陈福生。
[马三低声说] 「福哥,你这一跪,值。」
[旁白] 周所长的人把马三带上车。面包车被人开走,车尾灯在街口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。街上的人没有散,都站在原地。
[陈小雨急声说] 「爸,你起来。」
[陈福生] 「等一会儿。」
[陈小雨急声说] 「你起来。」
[旁白]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,站得不稳,小雨过来扶他的胳膊。
[陈小雨急声问] 「你为什么要跪?」
[陈福生慢声道] 「跪一下,换你一辈子不害怕,值。」
[陈小雨咬牙说] 「我不怕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你不怕,我怕。」
[旁白] 小雨没有说话。她把书包带子抓紧,跟着他往回走。走过卤菜摊,老板往她手里塞了一根烤肠。
[旁白] 晚上,赵勇在超市门口等他。超市的灯亮着,赵勇手里拿着一瓶水。
[赵勇] 「我在街对面看见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看见就看见。」
[赵勇慢声说] 「你跪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跪了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你不该跪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该。」
[赵勇] 「这条街上的人,从今天起不会再怕马三,可他们会记住你跪过。」
[陈福生] 「记住就记住。」
[赵勇] 「你不怕人说你怂?」
[陈福生咬牙说] 「我怕。可我更怕我闺女以后走路要回头看。」
[旁白] 赵勇把水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拧开,没喝,拿在手里。
[赵勇低声说] 「我爸瘫了十年,我没跪过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没跪,你站着。你站着,是因为你没得选。」
[赵勇] 「你有得选?」
[陈福生] 「我有。我选了跪。」
[赵勇] 「马三被带走了,他那摊子谁管?」
[陈福生] 「镇里管。」
[赵勇] 「镇里管得过来吗?」
[陈福生] 「管不过来。可总比让他管强。」
[赵勇] 「你这是替镇里说话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替谁说话都没用。我只想我闺女走路不用回头。」
[旁白]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超市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米。
[赵勇] 「拿着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不要。」
[赵勇冷声道] 「不是给你的。给你闺女的。她高考要吃饭。」
[陈福生] 「赵勇。」
[赵勇慢声说] 「别说话。你跪了,我没跪,这袋米我送得出去。」
[旁白] 他把米接过来,米袋沉,压在胳膊上。
[旁白] 往回走的路上,街两边有人在屋里说话,声音跟着他走了一段,就散了。
[旁白] 他翻开好人账,在五月九号下面写:今天我在老街跪下了,整条街都看见。
[陈福生轻声说] 「整条街都看见。」
[旁白] 他把这一行写完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又添一句:我不后悔。
[旁白] 灯下那张纸,格子里一格一格,字写得歪,压着上一行的墨迹。
[旁白] 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窗外的雨点打在卷帘门上,一下一下,很密。
[旁白] 他躺着,肋下疼,睡不着,就数雨点。数到一百多,天亮了。
[旁白] 五月十号早上,镇上的广播响了两遍,说棋牌室停业整顿,有事的去镇政府登记。
[旁白] 陈福生去了一趟镇政府,在门口站了半小时,没进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进去。
[赵勇] 「你站那儿干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我想问问那三万,追回来没有。」
[赵勇] 「追回来也不会给你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知道。我想知道那钱到不到你爸手里。」
[赵勇] 「你现在叫得倒顺。」
[陈福生] 「叫顺了。没别的意思。」
[赵勇] 「顺不顺,跟钱没关系。」
[旁白] 中午他回铺子,接了三个活,补两条胎,换一个气门芯,收十一块。他把钱放进铁盒,盒子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。
[陈小雨低声问] 「陈师傅,马三还会回来吗?」
[陈福生] 「回来也是坐牢回来。」
[陈小雨] 「那他出来还会找我们吗?」
[陈福生] 「会。可我还在。」
第16集
# 第16集 好人账
―――
[旁白]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,镇中学的门口挤满了人。陈小雨从考场出来,书包背在一边肩上,头发扎得松了。
[陈小雨轻声说] 「考完了。」
[陈福生问道] 「考得怎么样?」
[陈小雨] 「不知道。反正考完了。」
[陈福生低声问] 「想吃点什么?」
[陈小雨低声说] 「面的。」
[旁白] 两个人往老街走。走到街口,小雨忽然站住,看着前面。
[陈小雨急声问] 「那是什么?」
[旁白] 铺子门口贴着一张纸,白纸黑字,盖着红章,写着四个字:限期腾退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地皮的事。」
[陈小雨] 「什么地皮的事?」
[陈福生] 「这地皮是马三当年抵出去的,法院拍了,归了别人。」
[陈小雨急声问] 「什么时候的事?」
[陈福生慢声说] 「六月七号贴的。给三天。」
[陈小雨急声问] 「三天?你的东西呢?」
[陈福生] 「东西不多。一个工具箱,一块牌子,一本本子。」
[旁白] 小雨站在那张纸前面,看了很久。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[陈小雨咬牙说] 「陈师傅,你就这么算了?」
[旁白] 这三个月,她一直叫他陈师傅。从她妈改嫁那年冬天起,她就没有叫过他别的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不算了,能怎么样?」
[陈小雨] 「你去告他。」
[陈福生] 「告谁?地皮是法院拍的,手续全。我告不过。」
[陈小雨急声问] 「那你搬哪儿去?」
[陈福生] 「街口那个废车棚,我去问问能不能租。」
[陈小雨] 「那也算铺子?」
[陈福生] 「算。有顶,有地,能修车。」
[旁白] 六月十一号上午,他去找车棚的看管人。看管人是个六十多的老头,坐在棚子边的小板凳上晒太阳。
[旁白] 老头听完,说棚子归街道,一个月八十,让他自己收拾。
[旁白] 他花了两个下午把车棚里的废铁皮、旧轮胎清出来,扫了三遍地,把工具箱搬进去。
[旁白] 那块手写价目牌挂在新棚子的横梁上,字还是那几个:补胎五块、换气门芯三块、打气不要钱。
[旁白] 六月十二号傍晚,他最后一次回老街的铺子,把剩下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。
[旁白] 卷帘门拉到一半,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地上有一个坑,是他上个月砸扳手砸出来的,早就填平了。
[韩秋兰] 「我来帮你搬。」
[陈福生] 「不用,东西少。」
[韩秋兰] 「少也是东西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把一个纸箱抱起来,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一床褥子。
[韩秋兰问道] 「地皮没了,你以后怎么办?」
[陈福生] 「修车。车棚也是铺子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车棚里修车,冬天冷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冷就冷。十年都过来了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那本子呢?」
[陈福生] 「在兜里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那本子,小雨看过吗?」
[陈福生] 「没看过。她上学要紧。」
[韩秋兰叹道] 「你倒是想得开。」
[陈福生] 「想不开能怎么办。她往前走,我不能拖她。」
[韩秋兰] 「我看看。」
[旁白] 他把好人账掏出来。蓝皮作业本,麻绳装订,封面上没有字,只在角上写了一个"陈"。
[韩秋兰] 「写了多少了?」
[陈福生] 「从三月十七号开始,一天一条,没断过。」
[韩秋兰] 「一天一条,八十多条。」
[陈福生] 「八十多条。」
[韩秋兰] 「都是好事?」
[陈福生] 「有的事,我不确定算不算好事。」
[韩秋兰] 「哪件?」
[陈福生] 「五月九号,我跪下的那天。」
[韩秋兰轻声说] 「那天算。」
[陈福生问道] 「算吗?」
[韩秋兰] 「算。你跪下,是为了别人不害怕。这种事,记下来不算丢人。」
[旁白] 六月十三号早上,他一个人去了北坡。
[旁白] 坟头的草又长起来了,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,割了一片,堆在旁边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妈,铺子没了。」
[旁白] 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坟边的土坡,坐了很久。
[陈福生] 「地皮是马三抵出去的,法院拍了。我搬去街口车棚,一个月八十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那八千六,还是没要回来。赵家也没拿到那三万。马三进去了,什么时候出来,不知道。」
[陈福生] 「小雨考完了。她说考得不知道。」
[旁白] 风从坡上下来,草叶贴在地上,又抬起来。
[陈福生] 「她这半年叫我陈师傅。我不怨她。」
[陈福生] 「她妈改嫁那年,她才十三。她一个人在新的家里过了五年,没人问过她冷不冷。」
[陈福生] 「我出来了,她肯跟我吃面,我已经知足。」
[旁白] 他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,用土压住。
[陈福生] 「妈,我记了九十多条。你要是看得见,帮我看看,哪条不算。」
[旁白] 他下山的时候,太阳偏西,坡下的麦子已经割完了,只剩一地齐刷刷的茬。
[旁白] 六月二十五号中午,秋兰面馆。陈福生坐在靠墙的老位置,面前一碗面,吃了半碗。
[旁白] 门帘掀起来,小雨进来,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[陈小雨] 「老板,来一碗面。」
[韩秋兰] 「坐。要辣不要?」
[陈小雨] 「不要辣,多放葱。」
[韩秋兰] 「考完了,人也精神了。」
[陈小雨] 「在家躺了半个月,躺得骨头都软了。」
[旁白] 她端着面坐到斜对面,低头吃。陈福生没有抬头,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。
[陈小雨] 「陈师傅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头抬起来,眼睛往上抬,抬到对方脸上。
[陈小雨] 「你的面凉了。」
[陈福生] 「凉了也能吃。」
[陈小雨] 「凉了不好吃。让老板给你换一碗。」
[韩秋兰] 「换什么换,碗都见底了。」
[旁白] 小雨笑了,笑完又低下头。她把碗里的葱拨到一边,拨了两下,停住。
[陈小雨轻声说] 「爸。」
[旁白] 面馆里很吵,有人在喊加面,有人在门口抽烟。这一声不大,可是陈福生听见了。
[陈福生急声问] 「你叫我什么?」
[陈小雨脆声道] 「爸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把筷子放下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,指头有点抖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你再叫一声。」
[陈小雨] 「爸。」
[陈福生] 「行。」
[旁白] 他说完这个字,就没再说别的。他低下头,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,喝得很慢。
[韩秋兰] 「面钱谁付?」
[陈小雨] 「我付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哪来的钱?」
[陈小雨] 「我妈给的。」
[韩秋兰] 「你妈给的,你就敢花?」
[陈小雨] 「我妈说,考完了,想吃什么都行。」
[旁白] 韩秋兰收了钱,转身进后厨,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碟卤蛋,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[陈福生] 「小雨。」
[陈小雨] 「嗯。」
[陈福生] 「这个给你。」
[旁白] 他把好人账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
[陈小雨] 「这是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一本本子。我出狱那天买的,一天记一条。」
[陈小雨] 「记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记好事。修了几条胎,帮谁推过车,给谁送过水。」
[陈小雨] 「为什么要记?」
[陈福生] 「怕我自己忘了我还能干点好事。」
[旁白] 小雨把本子翻开。第一页上是三月十七号,字写得歪,一行一行往下。
[陈小雨] 「这些都是你写的?」
[陈福生] 「我写的。」
[陈小雨] 「九十多条。」
[陈福生] 「九十多条。」
[陈小雨] 「爸,你以后还写吗?」
[陈福生] 「写。车棚里也能写。」
[陈小雨] 「那这本给我。」
[陈福生] 「给你。」
[旁白] 小雨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六月二十四号,最后一条是帮卖水果的老太太把翻倒的车扶起来。
[陈小雨慢声说] 「我替你写。」
[陈福生] 「你替我写?」
[陈小雨] 「我九月去省城上学,我把我看见的好事写下来,寄给你,你再抄上去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看着她,看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[陈福生] 「行。」
[旁白] 那天晚上,他回到车棚,把好人账摊在工作台上。
[旁白] 他翻到最后一页,写:六月二十五号,面馆,小雨叫了我一声爸。
[旁白] 写完,他把这一行念了一遍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今天,我女儿叫我爸了。」
[旁白] 六月二十六号早上,街口废车棚。他把卷帘门推上去,铁皮响了一声。
[旁白] 门口摆着一张旧桌子,桌上放着补胎的工具,横梁上挂着价目牌。
[旁白] 第一个来的是赵勇,推着他爸的轮椅,右后胎瘪了。
[赵勇慢声说] 「补胎。」
[陈福生] 「五块。」
[赵勇] 「不要钱的那句呢?」
[陈福生] 「打气不要钱。补胎五块。」
[赵勇] 「那就补。」
[旁白] 陈福生蹲下去,把内胎扒出来,找到那个漏气的小孔,拿锉刀磨了一圈。
[赵勇] 「车棚里闷。」
[陈福生] 「闷。有顶。」
[赵勇] 「冬天冷。」
[陈福生] 「冷。有顶。」
[旁白] 赵勇站在旁边,看他补。补完了,打足气,把轮子装回去。
[陈福生] 「好了。」
[赵勇] 「五块。」
[旁白] 赵勇把五块钱放在桌上,压在一块铁片下面。他没有走,站在门口。
[赵勇慢声说] 「你这棚子,能撑到冬天吗?」
[陈福生] 「撑到冬天,再想办法。」
[赵勇低声说] 「你要是撑不住,我超市后面有个空屋子。」
[陈福生低声说] 「我不去你那儿。」
[赵勇急声问] 「为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我在你超市后头修车,你爸每天从窗户看见我。」
[赵勇] 「我爸看不见。他窗户朝北。」
[陈福生] 「那也不去。」
[赵勇] 「陈福生。」
[陈福生] 「嗯。」
[赵勇问道] 「你那个本子,写到第几条了?」
[陈福生] 「今天九十七。」
[赵勇] 「九十七。」
[陈福生] 「九十七。」
[赵勇] 「我那袋米,你写了吗?」
[陈福生] 「写了。五月九号那天,写在下面。」
[赵勇] 「写的是什么?」
[陈福生] 「赵勇送了一袋米,给他闺女。」
[旁白] 赵勇没有说话。他把轮椅转过去,推着往街上走,走了几步,回头。
[赵勇低声说] 「明天我爸复查,上午九点。你要是有空,过来搭把手。」
[陈福生] 「有空。」
[旁白] 赵勇推着轮椅走远了。车轮压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,声音很轻。
[旁白] 陈福生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,拿起笔,在工作台的木板上摊开一张纸。
[旁白] 他写:六月二十六号,赵勇来补胎,五块钱压在铁片底下。他说他爸明天复查,让我去搭把手。
[旁白] 写完,他把纸对折,夹进上衣口袋,那本好人账今天在小雨手里。
[旁白] 他站在车棚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价目牌上,打气不要钱那几个字,漆掉了半边。
关于《好人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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